入夜
太阳从山脊线滑落，又从天边沉入地平线，最后连最后一抹余晖都消失在群山之后。
林赛始终没有离开那块青石。
七个木盒，七种天材地宝，七个部位——右臂、左臂、胸膛、后背、双腿、腰腹，最后是头颅。
每一个部位融入材料的过程，都是一场酷刑。
不灭草的清凉，铁石果的沉重，还有后续那些林赛叫不出名字的材料带来的撕裂感、灼烧感、压迫感……每一种都不同，每一种都精准地落在不同的部位，每一种都让他的神经绷紧到极限。
第二次，他的左臂痉挛了整整半个时辰，五指不受控制地抓进身下的青石，留下五道深深的指痕。
第三次，当材料融入胸膛时，林赛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骤停了三次。每一次都长达数息，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然后心脏又在剧痛中猛地复苏，跳动得比之前更加有力。
第四次，后背的皮肤像被人生生剥下，又贴上一层新的。他能感觉到新的皮肉在生长，能感觉到每一根神经都在重塑。
第五次，双腿的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那是旧的骨质在被碾碎，新的结构在生成。林赛咬紧牙关，牙齿间渗出血来。
第六次，腰腹处的痛楚最为诡异——不是撕裂，不是灼烧，而是一种向内塌陷的压迫感，仿佛有人要把他的五脏六腑全部揉碎重来。
第七次，当那份材料贴上他的太阳穴时，林赛的眼前一片空白。
那不是失去意识，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清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沿着每一根神经渗入他的大脑，能感受到每一道痛楚从脑海深处炸开，却无法昏迷，无法逃避，只能硬生生承受。
月亮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这片偏僻的山坳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清冷的辉光。
林赛瘫坐在青石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在颤抖。汗水早已流干，身上只留下一层细密的盐霜。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用尽全力。
七个木盒都已经空了。
那些价值连城的天材地宝，此刻都已经化作他体内的七团光芒——右臂的青色光团，左臂的褐色光团，胸膛的金色光团，后背的银色光团……七团光芒各自占据着一个位置，彼此之间隐隐有细线相连，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这就是‘不灭武神躯’的奇异之处。
寻常的修炼功法，炼化一种天材地宝都极为艰难，需要漫长的时间慢慢吸收，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药效冲突、经脉受损。但这门传承自远古不知名武神的典籍，却有着一种近乎霸道的能力——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七种药效迥异、甚至可能互相冲突的天材地宝强行融入体内，并以一种特殊的法门让它们达成微妙的平衡。
不是融合，是共存。
那七团光芒各自独立，却又相互连接，彼此制衡。它们的力量没有被完全释放，只是暂时安放在林赛体内，形成一个随时可能打破、却又无比坚韧的平衡。
等到这个平衡逐渐松动，等到那七团光芒的力量一点点渗透出来，被他彻底吸收、化为己用——那就是小成。
凯恩斯说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每一天都会有新的力量从那些光芒中渗出，融入他的血肉、骨骼、经脉。三个月后，当那七团光芒完全消散，当它们的力量全部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时候，他才能真正体会到‘不灭武神躯’小成的强大。
但此刻，林赛唯一能体会到的，只有痛。
那种痛没有随着修炼的结束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绵长、更加磨人。七团光芒在体内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那些刺痛从四肢百骸同时涌来，像是有人在他体内埋下了无数根针，随着每一次心跳轻轻颤动。
林赛咬紧牙关，额头再次渗出冷汗。
他能忍。从下午到深夜，他忍过了七次酷刑，每一场都不比现在轻松。但问题是，那时候他知道痛苦会结束，知道只要熬过那一波，就能换来一刻钟的喘息。
而现在，这种绵长的、没有尽头的痛，比任何剧烈的痛楚都更消磨意志。
凯恩斯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
月光下，父亲的身影依旧沉稳如山。他一直在那里，从清晨到深夜，从第一株不灭草到第七份材料，始终静静地守护着。
看着儿子颤抖的背影，看着那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风吹干的衣衫，看着那双死死攥紧又松开的手掌——凯恩斯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心疼。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当年他自己走过，知道这种痛无法分担，也无法逃避。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旁边，确保不会出意外。
直到月上中天，直到林赛的颤抖渐渐平息，直到那些细密的刺痛开始有了一丝减弱的迹象——
凯恩斯站起身，走到林赛身边。
“别放松。”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现在才是最关键的时候。”
林赛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血丝，却依然清明。
凯恩斯在他身侧坐下。
“你修炼过九转强化法。”
林赛点头。那是凯恩斯在他成为半神时传授他的心脏强化法，正是靠着这门功法，他才能拥有超越常人数倍的神力储备。
就算以林赛现在的眼界，也不觉得那些超级势力给他们精英准备的心脏强化法能强过九转强化法。
凯恩斯继续说：“九转强化法的核心，在于以那九转之火为枢纽，调节全身的神力流转。你修炼这么多年，应该已经能做到让心跳的频率影响神力的运转速度。”
林赛再次点头。
“那就用这个来镇痛。”凯恩斯的声音平静，“不要对抗痛楚，不要试图压制它。让它流经你的身体，然后用你的心跳去‘聆听’它。”
“聆听？”
“那七团光芒在你体内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带来刺痛。那不是混乱的，是有规律的。”凯恩斯的目光落在林赛胸口。
“你的心脏，可以捕捉这个规律。”
林赛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
黑暗之中，七团光芒缓缓旋转，彼此之间隐隐相连。每一次旋转，都会有一阵细微的刺痛从光芒所在的位置扩散开来。那些刺痛确实不是混乱的——它们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频率。
林赛开始调整自己的心跳。
九转强化法的心法在体内流转，他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从平稳渐渐变得缓慢。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声鼓点，在黑暗中回荡。
他开始用这个鼓点去“聆听”那些刺痛。
不是对抗，不是压制，而是感受。
感受那些刺痛从光芒中涌出，沿着经脉扩散，最后汇聚到心脏附近。感受它们与心跳的频率碰撞、交织、融合。
奇迹般地，那些刺痛开始减轻了。
不是消失，而是变得可以忍受。就像原本尖锐的针尖被磨钝了一些，就像原本刺骨的寒风被人挡去了一半。
林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紧的双手终于松开，额头的冷汗也不再涌出。
他睁开眼，看向父亲。
凯恩斯依旧坐在他身边，月光在父亲身上镀上一层银色的轮廓。那张从来不会流露太多表情的脸上，此刻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欣慰的弧度。
“第一夜最难熬。”凯恩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后面会好一些。”
他转身，往山下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天我们继续。”
林赛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继续用心跳去聆听体内那七团光芒的旋转。
山风清冷，月光如水。
远处，东山镇的灯火早已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像是洒落在黑暗中的萤火。
林赛独坐在那块青石上，感受着体内那股崭新却又陌生的力量。
三个月。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