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入学后的第三天，“林月“这个名字已经成了高二（三）班最热门的话题。

　　原因很简单——她太耀眼了。

　　不仅仅是外貌。虽然她的确漂亮得不像话，但真正让同学们议论纷纷的，是她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永远笔直，坐姿永远端正，回答问题时声音不卑不亢，就连翻书页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你们有没有发现，林月吃饭的时候特别安静？“

　　“对对对，而且她咀嚼的时候嘴巴从来不张开。“

　　“还有还有，她拿笔的姿势好特别，像是拿毛笔一样。“

　　“最离谱的是体育课，她跑步连汗都不出！“

　　课间的时候，龙晨的座位周围总是围着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打听“林月“的各种信息。龙晨应付得焦头烂额，只好用“她从小家教严“来搪塞。

　　好在星月对这些议论似乎毫不在意。她每天安安静静地听课（虽然大部分内容听不懂），认认真真地做笔记（虽然那些笔记她自己也看不懂），课间就坐在座位上看龙晨借给她的课外书——一本关于世界地理的科普读物。

　　“你们世界的地理好有趣。“星月翻着书页，指着一张世界地图说，“七大洲、四大洋……我们幽璃大陆只有五块大陆和一片无尽之海。“

　　“那是当然。我们这是科学测绘的结果。“

　　“科学测绘？不用灵力感知吗？“

　　“不用。用卫星。“

　　“卫星又是什么？“

　　“……以后再说。“

　　龙晨发现，“以后再说“已经成了他使用频率最高的四个字。

　　一切看起来都在平稳地进行着。

　　直到周三下午。

　　那天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开会去了，教室里只有学生们自己。大部分人都在赶作业或者偷偷玩手机，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慵懒的午后氛围。

　　龙晨正在做物理习题，星月坐在旁边看地理书。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然后，教室的后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留着寸头，穿着校服但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他叫赵猛，高三年级的学生，学校里出了名的校霸，身后总跟着两个跟班。

　　赵猛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龙晨的座位。

　　“你就是龙晨？“

　　龙晨抬起头，表情平静。

　　“有事？“

　　赵猛双手撑在龙晨的课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说你最近带了个表妹来上学？“

　　教室里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星月放下地理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猛。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般的从容。

　　赵猛注意到了星月的目光，微微一愣，然后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长得挺漂亮的嘛。“他的目光在星月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龙晨，“龙晨，哥给你个面子，让你表妹放学后到操场后面的器材室来一趟。我有话跟她说。“

　　“如果我不去呢？“星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得每个字都像是在空气中刻出来的。

　　赵猛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女生会主动开口。

　　“哟，挺有性格。“他弯下腰，凑近星月，“小学妹，哥不是在跟你商量。“

　　星月没有后退。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猛，目光从他的寸头、黑色T恤、撑在桌上的双手，一一扫过。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微笑。

　　“你的呼吸很重，脚步声很沉，握拳的时候指关节发白。“星月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你很紧张。“

　　赵猛的笑容僵住了。

　　“你在说什么——“

　　“而且你的左脚微微内扣，重心偏向右腿。“星月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讲课，“这说明你的左腿受过伤，至今没有完全恢复。如果我现在踢你的左膝外侧，你会直接摔倒。“

　　教室里一片死寂。

　　赵猛的脸色变了。他的左腿确实在初中时摔断过，至今阴天还会酸痛——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你怎么知道的？“赵猛的声音有些发虚。

　　“观察。“星月轻描淡写地说，“在幽——在我们老家，观察对手的弱点是基本的生存技能。“

　　她差点说出“幽璃大陆“，好在及时改了口。龙晨在旁边默默捏了一把汗。

　　赵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的两个跟班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赵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试图挽回气势，“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看到苏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赵猛学长，在学弟学妹的教室里耍威风，不太合适吧？“苏瑶的语气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要不要我去告诉教导主任？“

　　赵猛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瑶在学校里的名气虽然不如赵猛那么“响亮“，但大家都知道她背后有关系——她叔叔是学校的副校长。而且苏瑶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真要闹起来，她绝对做得出来。

　　“苏瑶，这不关你的事。“赵猛咬牙说。

　　“怎么不关我的事？林月是我的新朋友。“苏瑶笑嘻嘻地走到星月身边，一只手搭上星月的肩膀，“欺负我的朋友，就是跟我过不去。“

　　赵猛死死地盯着苏瑶，又看了看星月，再看了看龙晨。教室里三十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没有人站在他那边。

　　“行。“赵猛直起身，冷哼一声，“算你们狠。“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苏瑶身边时停了一下。

　　“苏瑶，你别太嚣张。“

　　“谢谢夸奖。“苏瑶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赵猛带着两个跟班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低声议论。

　　“林月好厉害！一句话就把赵猛说懵了！“

　　“她怎么知道赵猛左腿受过伤的？“

　　“太帅了吧！“

　　苏瑶松开搭在星月肩膀上的手，低头看着她。

　　“你没事吧？“

　　“没事。“星月微微一笑，“谢谢你的帮忙。“

　　“不客气。“苏瑶在星月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歪着头看着她，“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看出赵猛左腿受过伤的？“

　　“观察。“星月重复了一遍，“他的走路姿势有轻微的不对称，左脚落地的时间比右脚短零点三秒左右。加上他站姿的重心偏移和膝盖的微屈角度，可以推断出左膝有旧伤。“

　　苏瑶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观察得这么细？“

　　“在……我老家，这是基本技能。“星月又差点说漏嘴，赶紧补了一句，“我父母对安全教育很重视。“

　　苏瑶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在星月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欣赏，但也有一丝更深的东西。像是在拼凑一幅拼图，而星月就是那块最关键的碎片。

　　龙晨注意到了苏瑶的目光，心中微微一紧。

　　“苏瑶，谢了。“他主动开口，试图转移注意力，“赵猛那个人虽然烦人，但一般不会真的动手。今天可能是……“

　　“可能是看林月漂亮，想撩一下。“苏瑶替他说完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赵猛就是这种人，看到漂亮女生就走不动路。“

　　星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

　　“不管怎样，今天谢谢你。“星月对苏瑶说，语气真诚。

　　苏瑶摆了摆手。

　　“别客气。以后赵猛再找麻烦，直接跟我说。“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好了，我回座位了。林月，放学一起走？“

　　“好。“星月点头。

　　苏瑶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龙晨注意到，她坐下后没有继续看书，而是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打着什么。

　　龙晨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做物理题。

　　但他的心没有平静下来。

　　苏瑶今天出手帮忙，固然有仗义的因素，但龙晨知道，她更主要的目的是——接近星月，观察星月。

　　她想知道“林月“到底是谁。

　　放学后，苏瑶果然兑现了诺言，和龙晨、星月一起走出了校门。三个人沿着街道并排走着，苏瑶走在星月左边，龙晨走在右边，星月被夹在中间。

　　“林月，你以前在A市读什么学校？“苏瑶随口问道。

　　“一中。“星月回答得很快——这是龙晨提前教她的。

　　“A市一中？那可是重点学校。“苏瑶点了点头，“成绩应该很好吧？“

　　“还行。“

　　“那你为什么转到这里来？这边的学校可比A市一中差远了。“

　　“父母工作调动。“星月面不改色。

　　“你父母做什么工作的？“

　　“经商。经常出国。“

　　“难怪。“苏瑶笑了笑，“那你在A市的时候有什么爱好吗？“

　　“看书，散步。“星月顿了顿，“偶尔画画。“

　　“画画？画什么？“

　　“风景。“

　　“有空给我看看你的画呗。“

　　“好。“

　　苏瑶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审讯。但星月的回答始终不卑不亢，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龙晨在旁边听着，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苏瑶在试探。但星月的应对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也许是在皇室长大的缘故，她从小就习惯了各种正式场合的对话，面对苏瑶的提问游刃有余。

　　走到一个路口时，苏瑶停下了脚步。

　　“我往这边走了。“她指了指左边的路，“明天见。“

　　“明天见。“星月微笑着挥手。

　　苏瑶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林月。“

　　“嗯？“

　　“你今天在教室里说的那番话——观察对手的弱点什么的——“苏瑶的嘴角微微上扬，“真的很酷。“

　　说完，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左边的街道。

　　星月看着苏瑶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她很聪明。“星月低声说。

　　“嗯。“龙晨没有否认。

　　“她不只是在帮我。“星月转过头看着龙晨，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凝重，“她在观察我。“

　　“你也感觉到了？“

　　“从第一天在食堂见面的时候就有。“星月的声音很轻，“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新同学，更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龙晨沉默了。

　　“龙晨。“星月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如果她发现了真相，会怎么样？“

　　龙晨想了想。

　　“苏瑶不是坏人。“他说，“如果她真的发现了，她不会害你。但……“

　　“但什么？“

　　“但她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如果她知道了，很难保证消息不会传开。“

　　星月沉默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龙晨。“星月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教室里，一句话都没说。“她的语气有些奇怪，“赵猛找我麻烦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手？“

　　龙晨愣了一下。

　　“苏瑶出手比我快。“

　　“这不是理由。“星月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如果苏瑶不在呢？你会怎么做？“

　　龙晨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我会挡在你前面。“他说，语气平淡，但很认真，“虽然我打不过赵猛，但我会挡在你前面。“

　　星月怔住了。

　　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你打不过还挡？“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不是白送吗？“

　　“也许吧。“龙晨耸了耸肩，“但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打得过才去做的。“

　　星月看着他，紫色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这个人……“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真的很笨。“

　　龙晨没有说话。

　　但他注意到了——星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回到家后，龙晨开始教星月做作业。

　　说是“教“，其实更像是“翻译“。数学题、物理公式、英语单词——每一样对星月来说都是全新的领域。但她的学习速度让龙晨感到惊讶：只要他解释一遍原理，星月就能迅速理解，甚至能举一反三。

　　“你们的数学其实很有逻辑。“星月一边做题一边说，“和幽璃大陆的阵法计算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能把所有东西都和魔法联系起来吗？“

　　“不是我和魔法联系，是你们世界的科学本来就蕴含着和魔法相同的底层逻辑。“星月放下笔，认真地说，“万物的运转都有规律，你们用数学和物理来描述，我们用灵力和魔法来描述。本质上，我们研究的是同一件事。“

　　龙晨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那你帮我看看这道物理题。“他把习题册推过去。

　　星月看了一眼题目，眉头微皱。

　　“这个……物体在斜面上的受力分析……“她嘀咕着，手指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然后列出了几个公式。

　　龙晨拿过来一看——解题过程完全正确，甚至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

　　“你确定你以前没学过物理？“

　　“没有。但力的分解和灵力引导的原理是一样的。“星月理所当然地说。

　　龙晨看着她，心中产生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星月说过，这个世界的灵气非常稀薄。但也许正是因为稀薄，所以这个世界的居民才发展出了另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科学。

　　而星月，一个来自魔法世界的公主，正在用魔法思维解构科学题目，并且游刃有余。

　　如果有一天，她把魔法和科学真正融合在一起……

　　龙晨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现在想这些太远了。

　　“好了，今天的作业做完了。“龙晨合上习题册，“明天还有课，早点休息。“

　　星月点了点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龙晨。“

　　“嗯？“

　　“今天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不只是教我做作业。还有……在教室里，虽然你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知道你在。“

　　龙晨愣了一下。

　　“你在就够了。“星月走进卧室，在关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温柔得像月光，“晚安。“

　　门轻轻关上了。

　　龙晨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