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他后,李元惜也打算启程回街道司,吴醒言特地留下李元惜:“前事不明,不能单等窝窝了,既然小骡子已经回京,咱们就该重点利用好这条线,尽早救出阿泰等禁军。”
“怎么?吴少卿已有想法?”
“且让我随你去街道司,借送别钱飞虎的名义,见见小骡子。”
两人路上急赶慢赶,回到街道司时,皇城司的人马还在,原来是钱飞虎刚醒,执意不肯离开街道司,一定要与李元惜说上两句话。
李元惜来到他床前,只见他唇无血色,面皮灰白,顿时心中一阵隐痛。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李元惜连忙劝止。
“李管勾……我……我怕是活不下去了。”他眼里泪雨翻滚:“我本领不精,只能对付得了孟水监,对付不了玉相公。”
李元惜眼底潮红,她握住钱飞虎的手,“你不必责备自己,孟良平也没有怪你,但是你要是死了,孟良平的后半生都会活在愧疚中。”
“大人……”钱飞虎打了个寒噤,李元惜忙帮他掖好被子。
“你不是最信赖吴夲吴神医吗?他在宫中为官家诊病,一旦得空,我相信,胡敏学一定会安排救治你。他的医术不同于中原,这里的大夫解不了,不代表他也束手无策。”
本来这个时候实在不应该谈论公事,可钱飞虎一旦进宫去了皇城司办事衙门,再要见他估计就难了。
她向几位奉命来接他回去的亲事官求情,让她与钱飞虎单独说几句话。亲事官离开后,李元惜紧忙着收拾起自己的心酸,而钱飞虎也预料到李元惜会有什么问题,他精力有限,大约以后也没机会再效力,因此不等李元惜开口,便尽快向她坦白交代些实情。
“丁霆身上有一个刺青。”他解释:“起先谁也没在意,但最近皇城司查到,这个印记有特殊意义,可能与江南北路一支神秘的军队有关。”
“神秘军队?”尽管之前有向这方面想过,但乍听到“军队”二字,还是令李元惜十分诧异。果真,江南北路的乱不简单。
“李管勾,这支军队具体详情我不知晓,冷院里有些信件中·出现了这样的图样,假如丁霆的印记被毁了,孟水监的只会冤上加冤,洗不清了。”钱飞虎说到这里,又痛苦地闭上眼。李元惜暗暗回想,当时翻看那些信件,她胸中愤懑,没有仔细去读,现下仔细回想,似乎有些信件封口的火漆上确实印着些奇怪的图案——难道丁霆身上的刺青就是这样子的吗?
她安慰钱飞虎:“你糊涂,清者自清,孟良平不怕什么,反倒是玉相公能与你争抢这东西,定是别有用心。鬼樊楼曾让江南北路的乱民来街道司盗暗渠地图,这些乱民明显有兵卒的特征,难道鬼樊楼养了一支军队?不大可能!我猜想着,他肯定正想用什么手段与这支军队加深联系,以达成自己抗衡朝廷清剿的目的。”
“鬼樊楼心怀鬼胎,不可能不露马脚。你最重要的任务是安心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保证,还你一个永无鬼樊楼的京城和清清白白的孟良平!”
钱飞虎惨然笑笑:
“我钱飞虎没想到会死在玉相公手里,我还等着我家大人回到都水监,继续给他当差呢。但是,李管勾,你也是见过死人的人,知道有些伤,不是药能愈的。我看开了——”
他精疲力竭,随时可能再昏过去。亲事官担心他昏死,这时来敲门,希望李元惜就此结束对话,但钱飞虎扯住李元惜的袖子,不叫她离开,他还有话要说。
李元惜清楚,他现下关心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要交代明白自己没来得及坦白的事情。如果不满足他的心愿,他即使去到办事衙门,也不会安心。
李元惜紧紧握着他:“你说吧,我听着。”
“许多年前,皇城司差点抓获个胆大妄为的蛊毒师——我怀疑,南国蜈蚣毒应该就是他的杰作,他正在为鬼樊楼效力。他的本事绝不止此,当年我皇城司兄弟几个缉捕他,只有我一个活下来,其余兄弟的尸首几日后都变作长出黄花的白骨。死因诡异,皇城司为真相探查了十余年,几经周折,才得知,这是一种在蛆虫体内寄生的毒素,天竺国的密林中曾出现过大量这样的动物尸首。”
“你的意思是,鬼樊楼甚至可以让京城出现瘟疫?”李元惜惊出一身冷汗,钱飞虎闭着双眼,长久不回应,她触摸他鼻息,十分微弱,赶忙去喊亲事官,钱飞虎又一次拽住了她。
“京城同样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我想,他们应该不至丧心病狂于此。但我相信,既然南国蜈蚣毒在已经被解,他肯定不会放弃继续钻研这种蛆毒。现在小骡子已到了你身边,下鬼樊楼就是眼前的事,你们一定要万般小心。”他嘱咐,双目殷殷切切:“李管勾,你要是出现意外,孟水监一定会很难过。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李元惜却经不住要扭过身去擦眼泪。
“你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
“李管勾,你喜欢我家大人吗?”他没来由地问,李元惜浑身一僵,没想到他会扯远了问这个问题。她点了点头,复又用力点头:“喜欢。”
“我知道你有一坛延州来的好酒。”钱飞虎眯着眼,好似已现微醺醉意。这坛酒好个呼应,叫李元惜又想起殉国的爹娘。娘在元昊来袭那日,匆匆忙忙地从庭院的树下挖出这坛好酒,抚掉上面的泥土,将它交由去送信的周天雍。
今日又逢钱飞虎将死的惨状,怎不叫李元惜心痛?
“女儿红,爹娘为我婚事酿的。”她答,钱飞虎讪讪地笑着:“我啊,想在你和我家大人大婚那日小酌两口。”
说罢,好像酒真到嘴里了般,他咂咂嘴,心满意足。
却叫李元惜忍无可忍,捏着拳头猛地起身。
向来生死最无奈,哭天抢地救不回,可既然吴夲被钱飞虎戴了个“神医”的高帽,李元惜就要他也相信自己能闯过这难关。
“钱飞虎,我记得你讲过,你找吴夲是要为你久病的妻子治病,你要是死了,你妻子怎么活?”
钱飞虎顿时泪如雨下:“我最对不起她……”
“她嫁给你,不是为听你说‘对不起’的,我要不要为孟良平开女儿红,也不会因为他会不会走上断头台而更改。钱飞虎,活着才有希望,纵使死生不是你能做得了主的,你也要竭尽全力去拼一把,不要让所有人都在你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中痛苦半生!”
“李管勾……”
李元惜拉开门,请亲事官们抬着担架入内搬人。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钱飞虎被亲事官们搬上牛车,送别牛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富柳巷,天正晌午,街道司内却因为钱飞虎的病情而蒙上一片阴云。
李元惜回身,请吴醒言先去后院稍等,她要去账房拿些笔墨地图来。然而,走近门前,却听小左在里面轻轻呜咽,很是悲痛的样子。
这小妮子是被钱飞虎触动了感情,一时心里难受了。
她准备推门进去时,却听周天和也在,他轻声安慰着她,言语中有数不尽的温柔。李元惜想了想,舔了舔手指,在窗纸上润了个小洞,向里窥去——
周天和正拿手帕细心帮小左擦去眼泪,大概是心疼极了,便在她身边坐了,借她个肩膀去倚靠。
李元惜退了回来,这样的情形无论如何都不能去打搅了。只是惊觉,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她竟共情地思念了孟良平无数次,好像这种思念无时无刻不在她身体内啃噬,三五天之后,她也会褪去皮肉,变成一具开着黄花的白骨。
孟良平,使她在忙碌中,亦深切地感知着空虚。
她几乎是逃出了偏院,逃进后院,彼时,吴醒言已经和小叔碰了头,小叔在外盯梢,其余人在客房里细聊着,小骡子的说辞仍与之前一致:除非答应带他一道下鬼樊楼,否则,他绝不透露鬼樊楼入口。
“据窝窝最新透露,鬼樊楼入口已经更改……”李元惜加入到他们的讨论中……
昨日,黄德和身首分离的时候,在鬼樊楼本部,丁霆的尸首也终于摆在了丁若可面前。
腐臭的味道刺激得人连连犯呕,但他毕竟是丁若可唯一的儿子,血肉亲情如今已做这副模样,丁若可顿老泪纵横,扑上前去抱住草席嚎哭。
“我的儿啊……”他颤抖着打开席子一角,认出丁霆的模样,竟扬手扇了他一巴掌:“你个孽子!生前总给我惹麻烦,死后也要让我痛断肠,我丁家后继无人,要断子绝孙了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樊楼主和玉相公哪里有耐心听他絮叨,玉相公先回座中休息,楼主则拿香包捂住口鼻,到近前来问他:
“老东西,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你答应我的事情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