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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坦然相告之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327 2024-11-12 21:29

  万怡街,不止李元惜、周天和,以及一干青衫俱在,有的调浆,有的拉锯,有的砌墙,有的夯地。公厕已见雏形,四周拢起了一人高的墙,全部用青石做基,以上部分便要拿木料围拢,里面一分为四,东边设女厕,西边设男厕,竖起高墙,男女两侧不通。女厕六个坑位,男厕两个坑位,两边俱设立着一间小隔断,立着用来放水桶的高台和洗手的小池,用来储存外衫、大氅或是腰带等衣物的木柜也正在叮叮咚咚地敲打着,渐见形状。百姓们兴致盎然地围观着,里圈的探头,外圈的踮脚,纷纷向青衫们竖起大拇指,赞叹连连。

  李元惜为防堵路,必须疏散人群。但她干了几次,人群始终不散。

  “李管勾,这公厕可是咱们大宋朝的首创啊,有这个东西在,我们再也不会在逛街时慌里慌张四下寻找厕所了。”

  “从前只能去人家家里借用,或者干脆瞅着没人的时候,去墙角、草丛里解决,有这个,咱们可以大大方方地去了。”

  “这公厕比我家那个恭桶强多了,李管勾,你这公厕的恭桶可得修大些。”

  “我看呐,一艘夜游神号根本不够用。李管勾,我家有艘小破船,你要不嫌弃,我免费送给街道司。”

  “那敢情好,”李元惜高兴地答应下来:“我认识会修船的,夜游神号就是他修修补补下水的。”

  毫无疑问,她说的这人便是孟良平。

  “公厕修好了,你们来用就是,现在不要扎堆聚集——你瞧,这万怡街刚拆了欢门,又给你们堵严实了——散了散了。”

  赶到孟良平这里,李元惜十分惊喜。

  “大家看,这便是修船匠——水监孟大人。”

  “孟大人居然会修船?”

  “那是自然。”李元惜高兴地说:“没他不会做的事。”

  “哟,李管勾,你这话里有自豪啊,”百姓们调侃:“怕是孟水监只会修你李管勾需要的船。”

  “马蜂就该蛰了你欠打的嘴!”李元惜面上没收了笑容,再次驱赶人群:“好了好了,散了,不然,休怪我拿了扫南熏门的扫帚赶你们。”

  随后,她劈开人群走到孟良平身前。

  “你怎么来了?”她问。

  孟良平没回应,先打发钱飞虎去买些果子来解渴,算是支走了多余的闲人。

  “我找你,是有要紧事商量。”他说道。

  “随我来。”

  与孟良平共事以来,两人已多有默契。孟良平谈及要紧事,李元惜便知此事绝非大街上找个僻静角落就能说的,便邀孟良平向许掌柜的当铺走去。又见临近有乞儿向他们走来,便加快脚步,进到当铺里,说明自己与孟良平有要事相商,许掌柜多精明的人,马上将二人迎到屋内,屏退蜂拥而来的其他商户,让自家娘子带二人去后院,自己亲自守在门口。

  “许掌柜是正派人,不会偷听什么,虽不比冷院安全,但也可以借来说话。”

  两人在石桌旁坐了,李元惜提了一壶茶,分斟到两个茶盏里。

  “丁若可,礼部侍郎,从三品。他在满朝文人中,算是个另类。他不会写诗作赋,也不懂治国献策,他只懂得利用商人的伎俩,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他拿自己做钱庄,希望能在朝廷站稳脚跟,丁霆也能被恩荫入仕。如此,便是光宗耀祖。”孟良平自嘲地苦笑:“一直以来,我只当他是个不能专心的商人,不能做事的傀儡官。”

  丁氏一族白手起家,一步步地做大生意,传至丁若可时,已有良田千亩,布庄粮铺十二间,富甲一方。丁若可自小跟着长辈与公家人打交道,见惯了公家人的神气,心知即使家中再有钱,到公家人面前,还是摇着尾巴的一条狗。丁若可养尊处优,哪里愿意在人面前低三下四?因此,从小立了志向,要入仕为官。

  那年家乡大旱,正是给了丁若可离家赴京的机会。他不会读书,不会治国,只能另辟蹊径,买官入仕。

  “这些年来,凭靠祖产,丁若可从边远小城一路走到朝堂之上,野心越来越膨胀,银子却越来越不足。再者,他喜好宴请,京城物产花销绝非小城可比,官员贪恋奢侈享受,也绝非他所能负担得起,因此,丁霆才做起木作坊的生意。”

  孟良平解释说。内室中,许掌柜在正面供奉着关二爷和财神爷的香火,细长的红烛安静地燃着,香烟袅袅,李元惜的思绪也如同那虚无缥缈的烟迹,她努力捕捉孟良平提到的每条线索,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捋:“都水监,掌控全国水务,朝廷不敢怠慢,每年下拨的经费十分充足。水监辖下众司,也多是制造、建筑之类,虽然听上去土头土脑,却是肥水油差。丁若可见你对水务分外喜爱,且有几分治理的才能,便在你科举及第后,举荐你坐镇都水监?”

  她不确定自己推测是否准确,便提起声调向孟良平征询,其实,答案已在他痛苦的面容上显现:她戳中了孟良平的痛点。

  “于是,丁若可于你,不仅有养育,更有提携之恩。你打心底信任他,不想,木师傅之事让你觉察到丁家可能借你谋财,从而使你对丁家从前对你说的话、叫你做的事产生怀疑,才有日后问鬼樊楼索要丁家机密之事。对不对?”

  孟良平走开几步,去望着那尊铁面威武的关二爷。

  “我真不知,关羽在随刘备征战时,更在意借刘备完成自己的鸿鹄之志,还是结拜兄弟的情义!”

  他低垂眉眼,避开关羽,望向李元惜:“从前养父告诉我,鬼樊楼掌握的是别人可以栽赃陷害他的证据,每年他要交大笔金银给鬼樊楼,以期封口鬼樊楼。但随着银钱吃紧,养父便想让我把证据盗出来——这才有了你出手搭救濒死的我的那一次。后来丁霆贩卖度牒欲杀钱塘县令,才让我惊觉,我对丁家的了解太少了,我对鬼樊楼拿捏他的把柄丝毫未知,从前不想知道,后来却一定要为自己弄个清楚明白。这才有了拿老鬼要挟鬼樊楼之事。万没想到,真相如此经不起挖掘。”

  “什么真相?”李元惜被孟良平挑起了好奇,她急切地询问,似乎与孟良平分享秘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

  而孟良平心里却经历着艰苦的纠结:的确,这鬼樊楼拿捏丁若可的把柄,官家绝不会喜欢,一旦暴露,丁家定会鸡飞蛋打,不留神就可能掉脑袋。

  如此重要之事,当真要讲出来吗?可是不说,他如何请求李元惜帮助自己?

  孟良平起身,警惕地查探门窗,去检查了番,确认无恙。

  “鬼樊楼暗含鬼胎,想要赶走丁若可,在街道革新计划上动手脚,因此,给出一个名字。”

  他说着,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一笔一划地写道:张元!

  眼见这两字,李元惜已是一阵错愕。

  “哪个张元?”

  “普天之下,还有谁敢叫这个名字?”

  “西夏的张元!”李元惜恨得牙痒,就要站起身来,孟良平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手指按压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这狗贼!”李元惜只得低声怒骂。

  延州的铁壁军,不,不止铁壁军,而是在宋夏边境驻守作战的将士们,以及死去的百姓英灵们,无一不对这卖国贼恨之入骨!

  “你养父是做生意的,怎么跟他扯上了关系?”李元惜问,孟良平再次叫她小声。

  “我捉住老鬼,利用他要挟了鬼樊楼,得到‘张元’二字,但我仍不敢相信,养父竟敢叛国。仅仅如此,就已经令丁家大为惶恐。后来,丁霆将我引入埋伏杀手的院子,我才相信,养父与张元确有猫腻!”

  “什么?埋伏杀手?”李元惜跳了起来,关切地上下打量他:“什么时候?你有没有受伤?为什么不告诉我?”

  孟良平很喜欢看李元惜对自己这般着急,她真心实意,没有丝毫表演的痕迹。不需刻意表现温情和关切,她瞪着眼,关切很快变成愤怒,她对他的沉默颇不耐烦,那失去耐心的样子活像要生吞了他似的。

  “我若死了……”

  他话没说完,脸上已经响亮地留下个巴掌印。

  “说什么混账话!”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李元惜恨恨地瞪着他,咬牙切齿:“我绝不允许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在乎的人被残忍杀死!”

  孟良平一惊,脑海中恍如放了一个炮仗,砰地一声,炸乱了他所有的镇定,只因为一片空白,才忘记要做出行动。他眼见着李元惜双眼布上血丝,蒙上眼泪——她许是想到了自己的爹娘,在自己南下京城时,被元昊残忍杀害,她许是从那时便立誓,绝不让自己在乎的人再遭受杀身的厄运。

  孟良平感到一丝慌乱,他想安慰李元惜,却不料,李元惜那双紧握的拳头忽然撑开,一把揪住他的领口,似是向他宣示自己的领地,霸道地宣布,他也是她领地的一部分。

  “我救活你,不是为你再死一次!丁霆好大的胆子,如何就敢杀你?”她情绪激动,伸手就往腰间探去,可惜,腰间早已不挎刀。

  孟良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声音之柔,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如何保护?他上次就险些害你死在冷院!”李元惜别过头去,愤愤地坐回椅子,忽的,她的神情变得复杂,困惑中带着通透,通透又含着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后又有失望和落寞……许多神情在脸上凌乱地变幻,消磨了她的怒气,以至于最后,竟以略小心的语气询问他。

  “昨夜,可是听说了丁若可的消息?”

  “昨夜得来的消息是,元昊赠与张元西夏大盐场,用来贩卖青盐,”孟良平本就声音很低,这时更似蚊虫,他招招手,李元惜抵头侧耳,细听之下,是:“边境有一买家,与张元交易从不用金银,白拿就走。”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李元惜顺着他的思路思考,她自己也对蛀国之虫恨之入骨,恨不得立即扒光丁若可的伪装,瞧他到底是不是奸细:“白拿的背后,必是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

  “李管勾,丁家与街道司的生意断了,老家的生意也受到重创,丁家的金山银山只剩一具空壳,若他与张元真有联系……”

  “你怀疑就是当下!就在于青盐!”李元惜激动地要拍桌,孟良平慌忙抓住她的手,再次按住唇,小心地听了听院外的动静,才低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密探回报,马上便有青盐走河运入京,今日早朝后丁若可便问及我河运之事,两日后,丁若可邀我夜宴,他会做些不同寻常的小动作。”

  李元惜性情直率,见不得拖拖拉拉,既然孟良平已将事情原委告知她,想必一定也安排了属于她的差事。如真能绞断西夏青盐走私,不消孟良平吩咐,她李元惜自会请命。

  “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交代。杀人我眼都不眨。”

  “不不不,”孟良平连连摆手,“你只需几艘小叶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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