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钱飞虎不是鬼樊楼的探子,在都水监内,也与他最亲近,孟良平便不想瞒着他自己的去向。
“去见李元惜!”他压低声音道。
钱飞虎一愣,顿时笑逐颜开,喜得跟台上唱戏的伶人一般,一边往墙根下走,一边应和:“是该去,是该去,若不是今晚这档事,大人这会儿应还在街道司,时辰虽是晚了点,但……没什么,没什么,大人公务在身,不过是与李管勾彻夜详谈罢了……不过,大人是怎么上得了高墙的?你又怎么下去?哈哈哈,你瞧我,多嘴,不该问的,不问。”
他那笨拙又窃喜的模样,叫孟良平不禁紧张地一阵阵发慌。总不成真如李元惜所说,钱飞虎也同那小左一道,撮合他两的姻缘?
他脸颊微微发烫,含糊地询问他对自己和李元惜的看法,果真,钱飞虎真往儿女之事的方向去考虑了?
“飞虎,你觉得,李元惜和我……”
话没问完,钱飞虎就喜滋滋地说道:“配得很,配得很。大人,不是我钱飞虎多嘴,自打你做了水监,我就跟着你,你瞧瞧跟你同龄的,孩子都能打陀螺了,我见你含苞不放,是真心替你着急,如今你怒放了,我便真心替你高兴!”
孟良平听得好笑,什么含苞不放、怒放的。
“我的事,哪里轮得到你瞎操心!”
他打断钱飞虎,但钱飞虎仍是铁了心地撮合他,听到外面衙役又将巡逻过来,慌忙催他快走:“大人尽管去——旁人要是问起,我就说你睡了。”
罢了,端着酸梅汤又往寝房送去,还装模作样地问询了两句。孟良平摇摇头,翻过墙去,贴耳听院里一切无碍,便赶忙动身,更不料,刚走出一个街口,就见钱飞虎骑着他的马奔了出来,四下里乱找人,嘴里还呢喃着:“怎的就不见了?踩着风跑也没这么快呀……”
照他这般找下去,不定给鬼樊楼和丁家的人发现,缉捕盐贩的计划落空因此落空,便是大罪过。
孟良平按捺住失望,从暗处走出身来,看那钱飞虎兴冲冲地到他面前,下马把缰绳递给他。孟良平没接:“走吧,随我去个地方。”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适合去……”
“又想哪里去了?去喝碗酸梅汤消食。”
“可是李管勾那边……”钱飞虎连忙捂嘴,惊慌地看看四周,四周行人不多,但孟良平简直想捏个针,缝了他的嘴。
“这么晚了,不方便去。”他扭身往一处饮品店走去,一碗酸梅汤过后,他便规规矩矩地回了都水监,稍眠一个时辰,便到了上早朝的时候。
早朝过后,出了垂拱殿,丁若可少见地与他并肩同行。
“丁霆这混小子,做事不长脑子,竟然怀疑到自己家人身上,下一步,他莫不是也要请那个玉相公来相我的面?”
“爹竟然不知此事,看来是我想歪了,我原以为,是爹指使他做的。”孟良平故意刺激丁若可,查看他的反应,只见丁若可微微一怔,立刻斥骂:“混账,你这是什么话!爹最信任你,依赖你也最多,如何会自断手脚,让你与鬼樊楼为敌?别说你没做,你就是做了,爹也不怪你。”
话从丁若可口中讲出,似乎没有让人不信服的理由,可孟良平清楚,倘若丁若可真查出了真相,那晚他便不能活着走出丁霆将他引入的暗藏杀机的小院。
他们身旁走过了文武官员,丁若可低垂着眉眼,面相平和,步态平稳,越来越有官态。旁的官员不时问候,丁若可定也会礼貌回之。恭谨谦和的样子,叫孟良平想象不出他站在屏风、或者什么遮蔽物后,准备向伏兵发号施令,一举杀灭他的眼神。
孟良平打了个寒噤,不过,他还是期待从丁若可口中得出不一样的答案,能足够说服他放下一切误会。
“爹,为什么你对我这样好?”孟良平追问。
丁若可抬眼半是失笑地看着他,仿佛他问了一个十分荒唐的问题:“为什么?因为你和丁霆一样,都是我的儿子,不管你做了什么事,爹都会宽恕你,包容你,保护你。”
孟良平猛地一惊,收住脚步,心中浮起温柔的暖意,小时候,他的生父也曾这样交待他,儿子在父亲面前,无所畏惧,那又是什么才让他和丁若可走到互相猜忌的这一步?
“怎么,有心事?”丁若可问话,孟良平才回过神,回说“无事”,便又继续向前。两人走出宫门,丁若可伸出右手,手心,手背翻来翻去:“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偏袒谁。你要是当真不信为父,可以……”
“爹言重了!”孟良平赶忙打断他,他听不进去任何丁若可的情感说辞,他决定依旧从事实中找真相。
“爹养育我近二十年,我怎会不信?我是在想,鬼樊楼的那次泄密,我们只遣它去追查,但迟迟没有消息,不知那人窃密是什么目的,我们还来得及阻止他吗?”
丁若可摆摆手:“追查此事,外人靠不住,还得靠自己人。”
听到“自己人”,孟良平像被捶醒了一般。他等候着丁若可接下来对自己的重托,从来涉及到“自己人”,便是丁若可需要他的时候。然而,这次丁若可没有再启用他。
这是个不好的兆头,意味着丁若可仍不相信他。
“爹打算派谁去?”孟良平小心地试探,丁若可唇角一动,眼里释放出锋芒的光,登时叫孟良平心凉如水!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了,你放心,旦有消息,爹会让你知道的。”丁若可抬手,轻轻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宫门外,退朝的官员们陆陆续续地走上自己的牛车,宽敞的轿厢可以尽量多地避开人耳。
“你先进来。”丁若可找到自己的车驾,两人钻进轿厢,丁若可嘱咐车夫兜个来回,最后把孟良平送到他拴马之处便可。
即便如此,丁若可仍不能安心,他撩起车帘一角,一双眼不露锋芒地观察着周遭,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放下帘子,向孟良平问起李元惜的事。
“宫里传出消息,长公主欲与李元惜结为义姐妹,此事你知道吗?”
“李元惜曾与我提过,但我认为不可当真。”
“你应该让我知道——不过罢了,木师傅已经解散,丁家与街道司的生意也散了。”
丁若可语气悲哀,孟良平怎会不知他在责备自己?但他问心无愧,“爹,老杨掌柜若诚信经营,或许便不会折了丁家的生意。”
“是啊,怪我,没管教好。”丁若可沉沉地应了,“汾州那边也不好办,我听说,你向汾州来的河长打探着咱家的生意消息。”
此话,当做挑衅亦可。孟良平暗暗吃惊丁若可对自己监视之深,他似乎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
“良平无意插手家里生意,只是汾州又有大旱迹象,良平担心家中田地受损严重。”
“的确损了。”丁若可将汾州的情况与他讲了遍,倒与孟良平从河长那里了解来的相差无几,“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汾州是丁家的聚宝盆,如今,聚宝盆也聚不到宝了——良平,你最聪慧,你告诉爹,爹该怎么办才好?”
孟良平清楚,自己的建议与丁若可想听到的往往相差甚远,丁若可虽然披着官服,却不折不扣是个商人,且不留情面地说,是个奸商。汾州河长透露给他的信息,足够令他相信丁家绝非表现出来的那般仁厚,他借钱给有田产的穷人,收息远高于官息,穷人一旦交不起,便将其田产、房产收在自己名下;他开青楼,亦有当铺,青楼女子多来自欠债人家的女儿,当铺更是低价强收,一旦拒绝,便要遭到毒打,所谓布庄,用河长的话说,买家要两丈,布庄裁四丈,退不可能退,只能买。丁家仗着丁若可在京城做官,有恃无恐,垄断行业,以至于人人都恨极了汾州。
如今,即使丁若可极力压制汾州的声音进入京城,但京城已经听到风吹草动,迟早会进官家耳朵里。
“良平之见,你当告假两三月,亲自回汾州主持大局,烧毁强夺来的田契,遣散青楼好人家的女儿,向百姓公告,凡是在丁家受骗的,只要账目对得上,立即赔偿,以平息汾州民怒。三月后回京,当亲自拟封请罪书上呈官家。官家仁厚,定会从轻处置。”
孟良平看着丁若可,那张饱经人事的面孔上,丝毫没有任何悔过迹象,只有失望。显然,他拒绝了孟良平的忠告,执意于自己心底的主意,以至于罕见地带出了嘲讽的语气。
“那丁家,岂不是要完了?”
孟良平还想再劝他一次,他总想尽到全力,无愧于心。
“现在做,还来得及。”他力劝:“汾州的丁家名声狼籍,京城的丁家名声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爹,钱财有数,欲望也该有尽头,不可再错下去。”
“你是书本读多了!”丁若可陡然提高声音呵斥,他粗粗得地喘气,看着他怒极的模样,孟良平浑身冰凉:养父对他的表现很是失望,这或许可以理解为,丁若可对他的信任已经濒临丧失。
但很快,丁若可的面容便缓和下来,他伸手,亲昵地拍拍孟良平的手背:“也罢,你全然不懂生意上的事,是爹为难你了。”
“京城河务如何?可有时间陪爹吃饭?”他亲切地询问,可孟良平一直没放松,他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警觉。
此话看似家常,若丁若可果真与西夏青盐有关,那毫无疑问便是在试探他最近河务紧张或松弛,以出应对之策。倘若拒绝,丁若可必然会警惕。
“好。”他满口答应下来,丁若可双眼眯成一条线,两手轻轻拍着:“甚好!甚好!咱父子有多少荣华富贵,享受了便不吃亏。两日后,为父有位重要客人需招待,晚上抽个时间,你来作陪,如何?”
“良平愿往。”
这时牛车停靠,车夫喊声到地点了,丁若可撩开帘子向外看了眼,又抬手请他先走,随后也跟着下了车,只见三司使郭昶正向着丁若可走来,朗声问候:“丁大人,我可找着你了,老弟需要你帮忙啊。孟水监,你们钻一个车厢,偷偷在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不过是聊聊该当如何为官家多分忧罢了。”丁若可连忙笑着迎答。
“我欲去找街道司管勾议事,先不陪同二位了,告辞。”孟良平拱手告别,耳听丁若可在他身后叫苦连天。
“不成啊不成啊,前些日子刚捐三万两,可算是连家底儿都卷起来了,去年旱灾,我田地里恨不得冒烟……”
“与西夏的战事,官家把自己心爱的瓷器、玉器都捐了,丁兄,朝中上下皆知你财力雄厚,官家也希望你能再出把力,此时万勿推脱啊……”
私底下,丁若可称郭昶为敲鼓杵,丁家祖产雄厚,最初由商入仕,便是捐钱得来的。也正是因为这一重原因,他必须把“钱庄”这个身份持久地演下去。他与郭昶来来去去,总要消耗些银两,若这些银两真能用在战场上,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且不再听他们讨价还价,孟良平内心忐忑,失去丁若可信任的不适催促着大步流星走出皇城,一路上他盘算着自己将来要面对的危机,头一件便是,西夏私盐很可能无法进京!
此时此刻,须得寻一个真正信任的人帮衬自己,才好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这个人,除了李元惜,还能是谁?
钱飞虎来告知他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得知李元惜正在万怡街,便特地驱马去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