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沅脑中仅剩一丝理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双腿跪在冰冷莲花菱纹地砖上,连连砰砰叩头认错请罪,慢慢的地砖都染上了几分血迹。
“陛下,陛下恕罪,小女不是故意的……小女是从家中姨娘手中得到这张药方,并不知道这药方来处,小女只是一时贪慕虚荣,并不敢欺君……”
姜施施眸光微微一动,姜沅沅果然是从许岚珠手中得到药方。
虽然姜沅沅形状可怜悲惨,成帝心却丝毫未软,“你已非首次犯错,欺君之罪不可恕……
搭在膝上的手被身侧的金贵妃按住,成帝微微皱眉,侧过头去看着她。
金贵妃那张艳丽娇面上露出浅浅柔笑,呵气如兰,“此女屡次犯下大错,不知悔改,死不足惜,但柳老太傅……”
成帝转眸一想,这才逐渐冷静下来。
杀了姜沅沅易如反掌单,但后面的影响实在难以控制……
成帝微微阖目,不再言语,殿内静寂片刻,一簇簇日光从殿外照射进来,点点灰尘在金色光柱中跃动。
“朕特感念柳老太傅教养之恩,格外破例,赦免姜三小姐死罪,但褫夺其县主封号,幽禁慈恩寺,不准任何人伺候探望,终生不得踏出半步。”
姜沅沅面上神色怔怔,褫夺县主封号,幽禁慈恩寺,不准任何人伺候探望……
命虽然保住了,但过得也生不如死……
此时元庭芳又出声,“陛下,该罚的人罚了,该赏的人也该赏。姜三小姐的进献功劳本该属于姜二小姐,更何况这次姜二小姐又一次救了母亲性命,救命之恩大于天,陛下可别薄待了人家。”
元庭芳说话时语气轻松态度亲切,即便是寻常皇子面对成帝也不敢这般。
但成帝却当真考虑起元庭芳的话来,食指在黄花梨扶手上轻敲。
“阿霍所言有理。之前献方功劳本就属于姜二小姐,今日姜二小姐又救了长公主一命,确实需要好生封赏……”
沉吟片刻后道:“朕特赐姜国公府二小姐为县主,封号安宁,赏封户五百,赐田三千顷。其他赏赐物品等礼部列单,几日后送到姜国公府。”
殿中诸人都略有些吃惊,在大晋按照惯例,县主只有封号荣名,封户赏田都没有。先前封赐姜沅沅时,陛下也只给了县主的虚号。
姜施施算是大晋头一位享有封户赏田的县主,大晋建国以来头一份的殊荣。
姜沅沅脱力倒在地,她此时狼狈得不成体统,发髻散乱,额头尽是混杂着灰尘的斑斑血迹,满身都浸着冷汗,仿佛刚从水中捞起来般。
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心中却没有一星半点喜悦。
今日宫宴上原本应该是姜施施被打成人人唾弃不齿的小偷,她仍然高贵不可侵犯的县主,而她接下来会设法拢回宴之哥哥的心,然后嫁给他,成为人人钦羡嫉妒,与他甜蜜恩爱,携手共度余生的平北侯夫人。
但现在结果却截然相反,姜施施成了享食邑封户,荣华加身的县主,而她不仅成了声名狼藉的小偷,余生还都被困在佛寺里一步不能出。
伴着青灯古佛,没有锦衣玉食可享用,没有丫鬟侍从跟着伺候,也没有祖母宠爱和宴之哥哥的疼惜,清苦孤独度过余生。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让人难受。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殿中诸人先后离去,只剩姜沅沅一人还留在原地,双眸空空洞洞,一行泪从眼角无力滑下……
直至太监不耐烦地前来驱赶,她才缓慢动作起来,踉跄着离开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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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间,国公府内炸开了锅。
嘉华院内一片混乱,姜沅沅情绪崩溃,毫无顾忌地失态大肆打砸,上去阻拦劝告的下人全被她打了骂了,甚至还被刮破了脸。
最后还是老夫人急匆匆赶到,拦住了她。然后抱着崩溃大哭,毫无仪态的姜沅沅一起坐在地上。
鹿竹来给姜施施通报消息时,语气都忍不住心疼,“小姐,三小姐打砸的那些估计大部分都是薛家的东西,之前三小姐明明承诺归还,但后来又每每找出理由耍赖拖延。这下怕是毁了不少,不知道赔了多少钱呢。”
姜施施瞧了眼外面渐黑的天色,“明日一早,姜沅沅估计就要被强行送走,你那时带人去将东西都收回来吧。”
鹿竹这才高兴起来,“好,小姐。”
用完晚膳,姜施施洗漱卸妆,换上软白蚕丝亵衣,准备入睡时,德顺忽然来了。
隔着一道浅青色月影纱帐幔,德顺站在外头低垂着头通禀,“小姐,刚刚老夫人坐马车出府了,身边只带了青玉嬷嬷,悄默声儿的,没惊动任何人……似乎是朝着皇宫方向。”
这个时候去往皇宫方向……
姜施施猜测老夫人八成是去救姜沅沅了,但成帝亲口下的旨意,她能怎么救姜沅沅?她又打算找谁来救……
“你留意着老夫人那边的动静,一有动静就来通禀。”
“是,小姐。”德顺领命走了。
上京城大街空寥寥,没有一丝人影,只有廊下灯笼散发出的惨淡微光。
但有一辆马车在街道间辘辘快速行驶。
车厢内,青玉嬷嬷屈膝跪着,为躺在自己膝上的章氏掐揉太阳穴,缓解头风症再次复发带来的疼痛。
章氏双目微合,眉头紧紧皱着,但身心俱疲,即便闭着眼养神眉间也偶尔抽动一下。
青玉嬷嬷见状心疼忍不住劝道:“老夫人,这话说起来不好听,但……您也要为自己,为国公府多考虑考虑。您对三小姐的疼爱有目共睹,可三小姐却屡次犯错,还一丝一毫悔改的心都没有,奴婢看着都心累心寒,您已经仁至义尽,实在是不必再护着她了……”
她话音一顿,“……而且,这次是陛下亲下的旨意,您即便保住了三小姐,三小姐也再无翻身机会了。”
这次大罗金仙也没办法帮三小姐,将来最多只能嫁个穷举子,或者做生意的商户,都已经是老天爷保佑,能烧高香了。
章氏深深叹一口气,这些她又何尝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