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判从长公主腕间抽回手，重重舒了一口气，起身拱手对成帝道：“陛下，长公主病势转好，现下已安，晚间人大约就能醒了。”
殿中原本凝滞的气氛瞬间松活了许多。
成帝也松了口气，但转过头来，便看见站在下面的姜沅沅，眉心又微不可查地轻蹙。
他再度开口问道：“姜三小姐，这方子果真是你们柳家传下来的？”
姜沅沅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失态跪在地上，纤细双肩忍不住颤抖。
“陛，陛下……九味羌活汤确实是母亲亲手交给小女的，小，小女不敢说谎。”
事到如今，她再迟钝也渐渐明白过来，许岚珠和姜施施的药方凑巧一致，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那这药方便是姜施施研究出来的，但许岚珠不知怎么将之弄到手，又交给她，撺掇她进献给长公主。
许岚珠这个该死的贱人，害惨她了……
但事到如今，必须死死咬住不松口，绝对不能承认，否则等待她的就是欺君之罪。
那是真要人命的。
“家母去世前交给小女时，就，就没有补方……大约是，是在流传下来时已经不慎遗失了。”
“这样啊……”成帝面上看不出来是信还是不信。
但在场之人都明白，即便有所怀疑，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姜沅沅的方子来源不正。
而且成帝必须要顾念着柳老太傅的面子，柳老太傅德高望隆，在许多人心中威望仍在，又是他昔日恩师。
若是处死了他唯一的后人。
不论是因为什么缘由，都难免招人非议，说不定还会指责他枉顾师恩，心狠手辣，有碍帝威。
所以成帝大约会将此事就这般轻轻放过，不会追查下去。即便背后有些隐情与冤屈，他也无暇去深究，也就这般继续掩盖下去吧。
姜施施望着成帝的面色，心中也很快明白了成帝的态度。
可此事事发突然，她手中还没有收集够充足确凿的证据，此时也不适合揭发姜沅沅。
……就只能以后寻机再说了。
殿中气氛表面祥和实则暗流涌动，成帝正想开口，但一道苍老沉稳的女声打破了殿中气氛。
“回禀陛下，老身心中有一事不明。”
成帝没想到淳老太妃此时会出声，随即看向这位坐在旁边，身份尊贵却通身衣饰简朴，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态度也有几分恭敬，“……老太妃但说无妨。”
淳老太妃继续说道：“老身与柳老太傅是亲生兄妹，自幼一起长大，对他再了解不过。他素来并不好医药之道，甚至书房中也什么医书医策的收藏，交往的友人中，也没有精擅医术的。所以老身想不通我兄长的遗物中会有一张能治疗头风症的千金药方？”
淳老太妃说着转过头，看向站在下首的姜沅沅，姜沅沅有点心慌地移开视线，脑筋急转，嘴上仍旧辩解道。
“兴许这药方不是外祖父收藏，而是柳家祖上传下来的，而且老太妃早年出嫁，一直在王府生活……对祖父的生活也不可能了解得面面俱到。”
淳老太妃闻言从容一笑，“老身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之前老身派人回王府，请了一位对我兄长了解得面面俱到的人来，现下人已经到了中室殿外。”
姜沅沅闻言一愣，虽然不知淳老太妃请的是谁，但紧张得心脏砰砰直。
老太妃素来是个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人。
心中有疑影儿，便会去寻求答案。
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借口理由，就对隐情冤屈视而不见。
老太妃眸光瞥到姜施施，对她和善地微微颔首，姜施施也心中感激，回以淡笑。
事到如今，成帝也不能视而不见，于是开口宣人进殿。
来人是一位身量瘦小的老叟，须发全白，但打理得颇为整齐干净，看起来面目苍老得至少六七十岁，但仍能看出端正的五官底子，精神头还很不错。
淳老太妃介绍给殿中诸人道：“此人名唤青峰，打小一直跟随在我兄长身侧贴身伺候，直到后来兄长在江南去世……他也孤苦无依来上京寻老身，老身便接纳他在府中荣养。若是说世上还有谁更了解兄长，也就只有他了。”
姜沅沅后背心沁出冷汗来，紧张盯着那位名唤青峰的老叟，心脏都快要跳到嗓子眼。
成帝轻轻抬手，李院判顿时会意，将那张九味羌活汤递到青峰手上。
随即问他，“柳老太傅生前可曾保有过这张千金药方？”
老叟细细看了遍，恭恭敬敬下跪行礼答道：“回陛下，老先生没有这张药方子。”
“确定吗？不过只是一张药方，时隔多年你怎么还如此笃定？”成帝微微提高声量问道。
老叟紧张得咽了下口水，但眼神不慌，态度丝毫不变，“小的十分确定，因为老先生的书房就是由小的亲自打理，而且老先生对医理药理并不感兴趣，书房中不曾收过什么药方。所以府中所有的药方都是由小的亲自保管，都是些老先生和小姐自己吃的用的……其中并没有这张方子。
小的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方子并不是老先生的。”
顶着成帝和殿中诸人看过来的视线，姜沅沅满心慌张。她还想辩解些什么，但脑中已经什么理由都照不出来，也根本想不到什么能圆过去的借口，只是嘴中重复着。
“这方子确实是……是柳家传下来的，我，我……没说谎，真的没说谎……”
姜施施盈盈一福礼，微微垂首，“启禀陛下，小女之前将这套方子放在名下医馆中，让馆中大夫帮忙修改，可后来医馆中遭了小偷，那张九味羌活汤的攻方便失窃了，只剩下一张补方放在别处的没被偷走。”
她没有说定结果，只说了发生的事情，但真相已经显而易见，殿中诸人心中已然都有了定论。
姜沅沅再也撑不住，狼狈无力地跪坐在地上，眼神惶恐涣散，嘴中却还是喃喃否认着，“我没有偷这张方子，这方子不是我偷的……”
殿中大部分人早就见惯了宫闱内斗，人心难测，此时也忍不住或多或少都有些讶异。
先前宴席上姜沅沅的表现他们都看在眼中，那时姜沅沅何等坦然无辜，半点都瞧不出来做了亏心事。
谁能想到她一个未出阁姑娘犯了欺君之罪后，居然还敢在皇家宫宴上贼喊捉贼……
淳老太妃却丝毫不意外，“姜三小姐果然死性不改。先前贪图名利，抢诗窃画，欺世盗名，骗过了上京所有人，结果还半点不知悔改。伪装成痛改前非，搏人同情，却偷了别人辛苦研究出来的药方，进献得了县主的荣封，这次连带陛下都被你蒙在鼓中……”
淳老太妃自觉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从未见过姜沅沅这般无耻又贪婪的人。
成帝胸口起伏一瞬，亦有几分讶异与怒气。
这么一个小姑娘居然将所有人，包括他都玩弄在股掌之中。
她偷窃药方进献，犯了欺君之罪，还敢在宫宴上公然颠倒黑白，借着皇家的势妄图将受害者指责成偷窃的人，将自己洗成受害者，如此偷天换日颠倒黑白。
实在是无法无天，胆大妄为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