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干净明媚,毫无忧虑的一对杏眸,此时蒙着一层厚重阴翳,充斥着令人心惊的红血丝。
“父亲,母亲……阿施。”
薛小怜眼角不由自主地流下两串泪水,她从潮湿乱糟糟的柴草上爬起来,一举一动异常缓慢。
但还未走两步,脸色遽然一白。捂住小腹,无力倒在脏污泥地上。
身子颤颤蜷缩,似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身下缓缓流出一片鲜红刺目的血。
“小怜,你怎么了?”
“小怜……”
薛骞和杨氏焦急万分问道,若是没有铁栅栏挡着恨不得能冲进去。
姜施施眉心紧紧皱起,对在一旁监督的狱卒道,“将牢门打开,让我们进去。”
狱卒却仿若未闻,毫无反应。
姜施施语气沉下来,“小怜她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若是明日开庭之时,她出了事,你也摆脱不了干系。”
杨氏也抬手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塞进狱卒手中,“劳烦您通融通融。”
狱卒却翻手将那钱袋抛到地上,态度冷漠,油盐不进,甚至不耐烦催促道:“你们探视的时间只有一刻钟。”
姜施施觉察到一丝不同寻常,当初薛家涉及黑斑疫那般严重的案子,顺天府大牢尚且能通融让她探视,狱卒收钱也毫不犹豫,如今却忽然连一分钱都不愿收。
监牢内,薛小怜硬生生捱过了那阵剧痛,缓缓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却还对薛骞他们露出笑来,安抚他们。
“我,我没大碍……”
嘴上宽慰,但实际上她没有再次站起来的力气了,只能努力支起身子,一点点爬向薛骞他们。
“小怜……”
薛骞和杨氏心疼得心脏都快要碎掉了。
薛小怜抬起手,一把握住铁栅栏,支撑自己坐起来。
姜施施握上她的细瘦手指,嗓音也微哽,“小怜……”
时间紧迫,当务之急还是要从薛小怜这儿得知事情真相,否则永远都无法将她救出去。
薛骞只能先忍住心疼,问道,“小怜,那个叫做春花的侍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小怜一只手捂着肚腹忍着疼痛,脸色苍白如纸,衬得她的瞳孔如墨黝黑。
“春花……是贴身伺候我的侍女。”
春花无父无母,家中只有兄嫂。长相丑陋,性子寡言呆板,也无什么过人之处,手脚有大大小小的旧伤痕,看着是幼时留下的,不知是什么人打的,。
所以并没有资格做贴身伺候的活计,原先只是个在观月小筑伺候洒扫的粗使侍女。
但那日,薛小怜偷跑失败后,便对身边伺候的那些漂亮得体侍女起了戒心,不愿再让她们接近,后来在院中诸多侍女丫鬟中挑了最老实本分的春花,让她做自己的贴身侍女。
春花脑子笨,学东西慢,但好在态度认真,起先屡屡犯错,但后来慢慢地上了道儿。
那段时日,一天到晚,薛小怜只与她能说上两句话。
自从那日身下落红后,薛小怜日夜不安,焦虑多思,腹中胎儿也愈发不安稳,时常便会腹痛,刘管事多次请来大夫拿药吃药,再珍贵的药物补品吃下去也没什么效用。
腹痛一日比一日剧烈。
薛小怜早有预感,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但她没想到会是那日——
夜间,那些侍女躲懒,春花亲自烧好热水,照常伺候她沐浴更衣,便准备就寝。
只是更衣途中,她忽然肚子剧痛,随即身下流出淋漓鲜血,春花吓得连忙去叫大夫。
但大夫也救不回这个孩子。
她躺在床榻上,浑身竭力,昏倒过去之前便听见大夫摇头叹息的声音。
春花还在动作轻柔地为她擦去额头的汗水。
之后她昏昏沉沉修养了不知多少日,问春花得到苏明翰一直不曾出现看过她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日早上时,她疲累地睁开眼,却觉察周遭有一丝不对劲。
屋内充斥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道。
床榻几步之远处,春花毫无声息地倒在血泊中。
旁边还有一把象牙嵌百宝银剑,剑身沾着刺目红血。
……
薛小怜将前因后果轻声娓娓道来,只觉得一切恍恍惚惚,仿若隔世。
在软禁时,唯一能信任,能说话的人,居然就忽然这么死了。
所有人都说,是她杀死的……
“小怜,你放心,父亲知道人不是你杀的。”
薛骞沉声郑重许诺道,“父亲定会调查出事情真相,将你救出去的。”
杨氏素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她捏着帕子不住擦泪,红着眼叮嘱,“小怜,记得……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但话还未说完,就又落下泪来。
牢狱苦寒,他们什么都打点不进去,薛小怜又是如今的状况,要如何照顾好自己……?
“小怜……”姜施施见她如今模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薛小怜就对她浅浅露出一笑,但眉眼间仍是掩不住的黯淡,“阿施,我如今已是如此……你帮我照顾好父亲母亲。”
“小怜,你放心……”姜施施点了点头,忍不住拭了下眼角。
一刻钟的探监时间转眼即逝,狱卒毫不留情开始驱赶。
薛骞他们即便再如何不舍,再心疼,也只能离去。
姜施施对薛小怜留下最后一句,“明日的审案你无需忧心,我定会帮你洗清冤屈。”
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指。
薛小怜微微笑了下,轻轻“嗯”了声,叮嘱姜施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
顺天府大牢,姜施施已经来过数回,已经算是熟悉了。
不同的区域关押着不同类型的犯人,路过一处监牢,她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脚下步子微顿。
前头的薛骞和杨氏即将走到大牢门口,并未觉察到姜施施停下。
牢内的男人年岁不大,虽然穿着囚衣,但形容却还算齐整干净,坐在杂草堆上,斜倚着铁质栅栏,似在闭目养神。
而最惹眼的便是他一头灰红色头发。
姜施施给跟进来的苏荷使了个眼色,苏荷给狱卒塞了块银锭。
狱卒这次收下了,却还是冷声催促道:“这人是重刑犯,不能耽搁久了。”
监牢内,庞孟兰觉察到动静,睁开眼,看见是姜施施。
片刻后,才出声道:“……姜施施,你好生厉害的手段。”
姜施施勾起唇角,露出盈盈浅笑,“庞大公子,成王败寇,你已经身处牢狱,却还不死心吗?”
庞孟兰眉峰轻轻一扬,眉宇间的阴郁之色尽数泻出。
“姜施施,你以为你胜了我,胜了庞家,就结束了吗?”
“你不会以为当初我父亲在茶楼与你说的话,全然是废话吧?”
他眸光微暗,神色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