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错了，我错了！”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孩被肖昀钳着手腕，动弹不得，龇牙咧嘴地叫唤。

　　肖昀没松手，把人带到街边僻静处，才沉声道：“把你偷的东西都交出来。”

　　韩晞跟在身后，也没劝。

　　今日她与肖昀出来采买，正走着，这男孩的手就探向了她腰间的荷包。她学过几年功夫，刚要动手，身旁肖昀已经先一步把人拎住了。

　　“你放开我，我才好拿啊！”男孩嚷道。

　　肖昀刚松手，男孩脚底抹油就想跑，还顺手推了韩晞一把。哪知韩晞轻巧一避，反手又把他拽住了。

　　男孩泄了气——今儿个遇上的都不是善茬。

　　他老老实实把上衣里藏的东西掏出来：几个荷包，半块馒头，还有一包油纸裹着的肉饼。

　　“小小年纪，干什么不好，学人偷鸡摸狗？”韩晞板着脸，眉头皱得紧紧的。

　　男孩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哥哥姐姐，我实在是没法子……从泗城逃出来以后，我和小妹就没吃上一口饱饭。”

　　泗城两个字一出，肖昀神色微微变了。

　　韩晞注意到了，知道他大概是又想起那些事，便没再开口训斥。

　　“哥哥——”

　　墙角传来一声小猫似的叫唤。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从墙沿处探出半个脑袋，衣服脏兮兮的，脸上倒是干净，睁着圆圆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男孩看见妹妹，急了，拼命想挣脱往那边跑。

　　他一头撞在韩晞肚子上，撞得她往后一退。

　　肖昀立刻扶住她，眉头皱起来：“伤着没有？”

　　“没事。”韩晞揉揉肚子，推他一把，“去看看那两个孩子。”

　　肖昀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

　　泗城一战后，禹城内外多了许多逃难的人。睡街边的，蹲墙角的，城外搭棚子的，到处都是。有些沿着大路走，有些搭了商船顺水而来。娘这几日正跟城里的船商们商量着去施粥，韩晞知道，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

　　肖昀追到巷子深处，看见那两个孩子缩在一处墙角。地上铺着几件旧衣裳，旁边放个破木桶，小女孩正把一块沾了灰的馒头递给哥哥。

　　见他们过来，两个孩子都绷紧了身子，像受惊的小兽。

　　韩晞蹲下来，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我们有这么可怕吗？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小女孩愣了一下，忽然被这张好看姐姐的鬼脸逗笑了。

　　韩晞也笑了，拉着肖昀在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几颗糖，递给两个孩子。又扭头问肖昀：“你要不要？我喜欢吃甜的，不开心就含一颗。”

　　肖昀看了她一眼，接过糖，目光转向两个孩子：“就你们俩？爹娘呢？”

　　男孩抱着妹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爹娘被安国军杀了……他们冲进府里乱砍，爹娘把我们塞进柜子里。等我们出来，他们就……”

　　他说不下去了。

　　小女孩忽然哇地一声哭起来，喊着“娘亲”。男孩把妹妹搂进怀里，自己闷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韩晞眼眶有些酸，伸手轻轻拍着两个孩子。

　　“你们好些天没吃饭了吧？”她放柔了声音，“走，姐姐带你们去吃饭。”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肖昀弯腰抱起小女孩，韩晞牵着男孩，往街上的食铺走去。

　　说来也巧，这两个孩子也姓肖。男孩叫肖子殊，八岁。女孩叫肖子仪，才五岁。

　　吃饱喝足，两个孩子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肖昀付了饭钱，又从钱袋里数出几文钱，放到子殊面前。

　　“君子取之有道。这几文钱算我借你的，去把你刚刚偷过东西的铺子，一家家还了。”

　　子殊低着头，攥着那几文钱，没说话。

　　韩晞看着肖昀，忽然想起件事。

　　先前救他的时候，他身上有块玉牌，她放他床头了。这几天没见他戴过，也没问。可方才他付钱时，出手比往日阔绰许多……

　　“昀哥。”她凑过去，压低声音，“我记得你有一块玉牌？”

　　肖昀顿了一下，点点头：“当了。”

　　“当了？”

　　“入伍前在一户人家做工，主人家赏的。”肖昀神色如常，“留着也没用，不如换些银两。”

　　韩晞没再问，心里却掠过一丝疑惑。

　　那玉牌她见过，上好的玉料，雕工精细，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主人家赏的……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家？

　　可看肖昀不想多说，她便把话咽了回去。

　　包子铺前，蒸笼冒着白气，老板正把新出笼的包子往竹篾上拣。

　　子殊站在铺子前，低着头，攥着两文钱的手直抖。

　　“对、对不起……我不该偷拿您的包子……”

　　老板瞅了他一眼，接过钱，挥挥手让他走。

　　子殊刚转身，老板又把他叫住了。

　　他从蒸笼里夹出两个热腾腾的馒头，用油纸包好，塞进子殊手里。

　　子殊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拿着吧。”老板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下次别这样了。”

　　子殊和子仪回头看了看韩晞和肖昀，见他们点头，才小声道了谢，把馒头揣进怀里。

　　一家家还过去，有的骂两句，有的叹口气，也有的像包子铺老板那样，反倒塞点东西给他们。

　　钱还完了，两个孩子站在街边，手里还捧着好心人给的吃食，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

　　肖昀看了他们一会儿，转向韩晞。

　　“晞儿，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韩晞抬头看他。

　　“这些日子在府上多有打扰。”肖昀说，“玉牌换了些银两，我想在外面租个房子，让他们跟着我住。”

　　韩晞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你……找好去处了？”

　　肖昀顿了顿，没答话。

　　韩晞飞快道：“我家东面有处小宅子，空着的。你们可以住那儿，你来店里绘图也近便。”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有些急。

　　肖昀看着她，眼里有些亮。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是当玉牌换来的，两百两，卷得整整齐齐，递到韩晞面前。

　　“这是做什么？”

　　“房子的事，你也做不了主。”肖昀说，“这些给夫人，算是赁钱。若有多余的，你先替我存着。”

　　韩晞推回去：“不用——”

　　“拿着。”肖昀没收回手，看着她，“晞儿。”

　　他喊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街上人来人往，推来让去也不好看。韩晞只好接过来，揣进怀里。

　　“那你日后需要用时，及时跟我开口。”她抬眼看他，认真道。

　　肖昀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子殊和子仪站在一旁，仰着脸看他们。小女孩扯了扯肖昀的衣角，小声问：“哥哥，我们以后……有地方住了吗？”

　　肖昀低头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丸子头。

　　“嗯，有地方住了。”

　　韩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慢慢散去了。

　　她忽然想起那支木樨簪，还在她发间簪着。

　　午后的阳光从街巷上方斜斜照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