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火把插在墙缝里,烧着,噼啪响。
王飞虎站在城墙上,往城外看。白日里起义军的叫挑衅不断,他们没应,只是守着。现在夜色浓了,那些声音没了。远处有火光,是敌营的。城墙根下,士兵们席地而坐,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刀。
“舅舅。”
王飞虎回过身。女子走过来,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
王飞虎看着她:“盈盈?”
他安排了人送她走。趁夜色出城,往南边去。
曲盈盈没说话,就看着他。
“舅舅无需担心我。”她说,“就算走了,余生也不会心安。”
王飞虎没再说什么。叹口气。
“也罢。”
他转回身,继续往城外看。京城被围了一个多月,粮草断了,没有援兵,也不会有。谁都看得明白。
半夏不明白王飞虎为什么还守着。
他偷跑出来的。当初一腔热血跑去军营,差点被当刺客。后来在王飞虎帐下做事,觉得这人厉害,打不过。时常挑衅,王将军只当他是孩子。在军营里待久了,半夏眼里王飞虎为人豪爽,意气风发。
那时王飞虎看他根骨好,想收徒。半夏不肯,说自己有师父。王飞虎没再提,但该教的都教。
可现在他看见的,是这人站在城墙上,铠甲上全是刀痕血迹,身姿挺拔,孤绝冷傲。
他不该是这样。
半夏走过去。
王飞虎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惊讶。
他倒了两碗酒,推过去一碗。
“坐。”
半夏坐下。没碰酒。看着他。
“为什么?凭你的本事,完全可以活。为什么还要守着?”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木匣,放在两人中间。
“我可以帮你。”
王飞虎端起碗,一饮而尽。伸手,把匣子盖上。
“我一介武夫,守了疆土二十余载。当初战乱,皇帝不做人,窝里斗,不让我出征。如今朝廷就剩这一座城,岂可弃城而去,苟活性命?”
他看着半夏。
“就算这个朝廷烂到骨子里,我也不能走。”
半夏低下头。
“可是我师父说,生命可贵,任何时候不能让自己置身于险境。”
王飞虎没立刻应声。
“黎王没说错。性命很珍贵。”
他握拳,抵在胸口。
“但还有一样东西,比性命更珍贵。”
半夏抬头。
“什么?”
“骨气。”
火把的光晃了晃。
王飞虎站起来,拍了拍半夏的肩。
“回去吧。”
他转身往回走。光影遮住他半边身子。他站在那,没再说话。
半夏站在原地。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王飞虎笑着问他叫什么。想起练武时,王飞虎给他喂招,一招一招拆给他看。想起有一次他受了伤,王飞虎给他上药,说年轻人别逞强。
他跪下去,额头抵地。
“师父。”
天快亮时,城外响起号角。
连日作战,士兵们都疲了。听见号声,撑着刀站起来,往城墙边上靠。没人说话。甲片摩擦的声音。
城门被撞了几天,门板裂了口子,用木桩和沙袋顶着。外面每撞一下,门后的土就往下掉。
“轰——”
裂缝又宽了。
“轰——”
木桩晃了。
“轰隆——”
城门碎了。
碎片溅开,烟尘腾起来,灌进门洞。门后的人被撞得往后退,还没站稳,人就涌了进来。
喊杀声炸开。
两方撞在一起。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惨叫,铁器碰撞,混成一团。地上躺了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
王飞虎早已上阵。
尘土扬起来,鲜血喷溅,不少人死在他手里。
有小兵从侧翼绕后,王飞虎察觉时已经晚了,腿上挨了一刀,膝盖一软,单膝跪下去。他撑着想站起来,刀还没抬起来,咽喉处一凉。
他直挺挺倒下去。
眼睛还睁着。
硝烟散尽,一切归于平静。
城门口,尸体已经被人带走,盖着白布,在一处空地整体摆放。只是受损的墙体上,斑斑驳驳,还有血迹留下的痕迹。
如今这片土地易主,那些还活着的朝臣摆出仪仗恭迎新主,一道马蹄声嘶鸣,尘土飞起,马背上的人略显青涩,但眼神坚毅,对于这些出来迎接的人很是不屑,他一手勒紧缰绳,走在队伍前列。
起义军的头领是个少年,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询问战死的人尸体在哪。
朝廷上面不做人,可这些将领士兵守护国土多年,最后一刻也不放弃。林闯原本是想说服这些人,可是他们却选择战死。
对于这些战死的人,林闯的命令是“厚葬”
这时候下属上前禀报,有王飞虎的家人求见。
“带他们过来”
一抹白色闯入眼帘,只见披麻戴孝的两名女子,曲盈盈以及她的丫鬟小翠,相比于小翠的啜泣,曲盈盈很平静,她朝林闯深深一拜。
“大人,仁义,只是我的家人都在边关,我想舅舅最后的心愿是葬在哪里。”曲盈盈声音诚恳,“请大人准许民女带他走”
林闯应允了,对于这位老将军,他很惋惜的。毕竟曾经这些起义军也是在他的庇护下生活,本想着活捉的,可是为了守城,王飞虎也杀了他们不少弟兄。
“多谢”
送他们的只有一队人马,小翠哭的不行,她家小姐好命苦,幼时丧母,遭人欺负,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同亲人相认,这才没多久,想到那边关苦寒,小翠心中更痛。
曲盈盈望着天边淡淡说:“小翠,你留下”
“小姐,你要赶我走?”小翠顿时眼泪决堤。
“不要,我要陪着小姐,照顾你”
曲盈盈提醒:“边关苦寒”,可是小翠却不觉得,她要一直陪着小姐。
“好”曲盈盈应声,替小翠拭去眼角泪水。
唯一相送的人,只有夏莲同熊大力夫妻,当初曲盈盈说将来会去边关,可是那时候她舅舅还在,想到此,夏莲眼角湿润。
“盈盈姐,你还回来吗?”夏莲很是不舍。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曲盈盈朝他们微笑“也许”
一股冷风袭来,有雪花落下,那行车队早已消失在远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