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簌簌,掩了前路,车马行得极慢。
远山之上,一道身影静立,绿眸里盛着化不开的伤。
半夏已现原形,棕发间支着一对温润鹿角,垂着眼,望着山下那支护送灵柩的队伍。
“小夏。”
身旁人,银发如月光散落,与他并肩而立,伯川紫眸沉沉,一眼便看穿了弟弟心底的执念与不舍。
半夏想救,可那人性子太倔,一心赴死,谁也拦不住。
自幼相伴,伯川怎会不懂他。
他上前一步,轻声道:“不如我们跟着车队,一路护送至边关,如何?”
小鹿猛地抬头,绿眸里还凝着水汽,怔怔望着兄长:“哥?”
伯川轻轻一笑,眼底带着疼惜:“路途遥远,便送他最后一程,也算全了你这份心意。”
半夏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雪落:
“嗯。”
一银一棕两道身影,悄然隐入风雪,跟在护送王飞虎灵柩的车队之后,无声相伴,一路向边关而去。
相较于京城的连天烽火,边关这一路倒是清静得多。除了天色总是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倒真没遇上什么山贼劫匪。
赶了一个多月的路,人困马乏。这天擦黑,远远瞧见路边有家客栈,带队的护卫打了个手势,车队便朝着那点灯火拐了过去。
推开门的瞬间,里头的光线扑出来,昏昏的,像蒙了一层灰。一盏油灯搁在柜台上,火苗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照不出三尺远。
“店家?”
没人应。
“有人吗?”
护卫又喊了两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转了个圈,落进黑暗里,连个回音都没带回来。带队的皱皱眉,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护卫便开始解身上的刀,准备就地歇下。
门没关严,冷风猛地灌进来,呼的一声,把油灯吹得差点灭了。风里裹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像是什么东西沤了很久。
小翠往曲盈盈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低低的,攥着袖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小姐……这怕是个荒废的。”
昏暗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站起来的动静,是贴着地面、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像一口破风箱在远处拉着。借着油灯那点微弱的光,隐约能看见一只手从阴影里探出来——惨白惨白,五根手指抠着地上的砖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小翠的尖叫差点把房顶掀了。
“鬼——!”
她一把攥住曲盈盈的袖子,死命往外拽,脚底下踉跄着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曲盈盈被她拽得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了,手腕一翻,把小翠的手握住。
“小翠。”她声音不高,但稳。“那是人。”
小翠愣了一下,回过头,这才看清从柜台底下爬出来的那个——
是个人。
灰扑扑的袍子,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青灰一片,两颊凹得能看见颧骨的轮廓。他撑着柜台边沿想站起来,试了两回,第三回才晃晃悠悠立住,整个人像一张纸挂在衣架上,随时要倒。
“你们……要去哪?”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费了老大的力气。
小翠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脸色她没见过——青的,嘴唇是白的,白得像纸,只有眼眶里还有一点黑眼珠在动,动得很慢,像随时要定住。
护卫张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店家,这里发生何事?”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却像砸了个坑。
“瘟疫。”
两个字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片后退的脚步声。护卫们齐刷刷往后撤,刀都忘了拔,只知道退,退到门口,退到风能吹进来的地方。小翠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生拉硬拽把曲盈盈往门外拖。
曲盈盈被她拖着走了两步,回过头,只来得及看见那人扶着柜台,慢慢往下滑。
门外,冷风扑面。护卫们站在风里,脸色比里头那人的脸好看不到哪去。
“前不久边关那边……”有人开口,又咽了回去。
消息他们路上听过几耳朵。敌兵偷袭,战乱过后,一场暴雨,然后就是瘟疫。传话的人说那边已经不成样子了,尸首都没人收。
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有人偷偷抬眼往曲盈盈那边瞟。
踌躇了半晌,一个护卫走上前,拱了拱手。
“小姐……”
他没往下说。但话都在那一声里了。
他们是奉命的。奉的是林闯的命,送她到边关。可命再大,也大不过瘟疫。没人想把命搭在那。
曲盈盈站在风里,没说话。
小翠攥着她的袖子,攥得死紧。
曲盈盈站定了,转过身,对着那些还站在风里的人,弯下腰去。
“一路护送,多谢。”
她直起身的时候,风把她的鬓发吹乱了,她也没理。
那些人里头,有人拱了拱手,有人低下头没敢看她,有人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走的人多,站着的少。不一会儿,马车旁就空了一大片。
剩下的人,不到十个。
当初王飞虎挑出来保护她的那几个,一直跟在队伍最后头,不言不语,赶路的时候赶路,歇脚的时候守夜。刚才那阵慌乱里,他们一步都没退。
小翠攥着曲盈盈的袖子,指节都白了。她看了一眼那些走远的人,又看了一眼留下的这几个,嘴张了张,声音压得低低的:
“小姐……我们还去吗?”
“要不”她顿住了,一时开不了口,小翠低着脑袋不说话了。
她不想去。更不想让曲盈盈去。
原以为这一路上能安稳些,躲开京城的刀枪,躲开那些她听不懂的纷争。可谁知道,躲来躲去,躲到这里,却是这么个情形。
瘟疫。
光是这两个字,就比刀枪吓人。
曲盈盈没说话。她望着远处那条伸向边关的路,望了很久。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