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又急又猛,河水暴涨,裹挟着泥沙冲进村子,低洼处的屋舍承受不住水流的冲击,一座接一座地坍塌。
泥墙垮塌的闷响、木梁断裂的脆响、孩子的哭喊声、妇人的惊叫声混成一片,在雨幕中回荡。
赵行知忙得脚不沾地。伤者一个接一个被抬到临时搭建的棚子下,地上躺满了人,有的捂着断臂低声呻吟,有的抱着头满脸血污,有的一动不动,只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赵行知蹲在一个腿被砸伤的汉子身边,手法利落地替他正骨、上夹板。
间隙里还要跑到灶边查看药罐的火候。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他下颌滴落,他顾不上擦,衣袖早已湿透。
药材很快见了底,赵行知背起药篓子,踩着泥泞的山路往山上赶。树根盘结的土坡又湿又滑,他手脚并用地攀爬,药篓在背上磕磕碰碰。
走了没多远,迎面撞上那条翠青色的小蛇,蛇身缠着一捆草药,枝叶凌乱,根部还带着泥土。
小蛇化作人形,将草药递到他面前,低着头,声音怯怯的:“这是小妖这些时候找的……希望能帮到你。”她找的大多是些常见的草药,有些甚至不对症,但她分不清,只知道拼命找。
赵行知接过药草,大致翻看了一下,将能用的挑出来收好,对她点了点头:“多谢。”小蛇妖眼睛一亮,激动地跟上两步:“我可以帮你!你需要哪些药材,我替你找!”赵行知犹豫了一瞬,看着她脸上那副生怕被拒绝的神情,终究还是点了头,描述他所找药草的形状。
小蛇妖认真聆听,转身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之后的时日,小蛇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扛着比自己身体还大几倍的药草篓子在山间攀爬,找到一株便小心翼翼地连根挖起,傍晚时分满身泥土地回来,将药材交给赵行知。
将近一个月,村子的灾情才渐渐缓和。河水退去,路面露出,坍塌的房屋开始清理。可食物依然匮乏,人们便成群结队上山找吃的,凡是能入口的,一概不挑。
那天,有两个人被人抬下山的时候已经口吐白沫,额头青筋暴起,四肢抽搐不止,瞳孔涣散。赵行知赶到时,两人已没了气息。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掰开其中一人的嘴,又翻看他们随身携带的竹篮,里面剩着几朵颜色鲜艳的蘑菇。雨后山上菌子疯长,想来是误食了毒菌。
后来赵行知随即带着村民上山,将附近有毒的菌类一一指认清楚,再三叮嘱不可再采。
午饭时分,赵行知靠在一旁休息的时候,有村民端来吃食,他笑着接过,道了声谢。
他端起水正要喝,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死死盯着他。是小天。
那孩子站在角落,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牙齿打颤,眼中满是恐惧,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赵行知放下碗,走过去蹲下身,关切地轻声问:“怎么了?小天,不舒服吗?”
小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小天的父母闻声赶过来,母亲一把抱住孩子,急得眼眶发红:“天啊,你这是咋了?”
父亲也凑上前,满脸担忧,“行知,你快给娃瞅瞅,这是咋回事?”
赵行知替小天把了脉,又翻看他的眼皮和舌苔,沉吟片刻道:“受了惊吓,没什么大碍,喝两剂安神药就好了。”
小天喝了药沉沉睡去,半夜忽然惊醒,大哭不止,喊着“妖怪”,说有尾巴,好长好长的尾巴。母亲搂着他哄了半夜,他才抽噎着又睡过去。
水退去后,村里人开始修缮房屋,清理淤泥。
可小天再也没了往日的活泼,总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邻居问他在说什么,他便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人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村子里渐渐传出不一样的声音。有人说赵大夫年轻轻轻,妙手回春,是村子里的福气;也有人说他是妖怪,村子遭灾就是他带来的。谣言像种子,一旦种下去,就算不信,心里也会慢慢长出一根刺。
月圆之夜,赵行知匆匆关上门,独自上了后山。
他站在山顶的岩石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过多久,山路上亮起一片火把的光。村民们涌上山来,密密麻麻站了一片,火光映着他们紧绷的脸。
赵行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如常:“大家这是作何?”
“你来这干什么?”有人厉声质问。
赵行知微微侧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唇角弯了弯:“月光不错,我来此欣赏。”
村长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行知啊,晚上天黑,山路不好走。”他让人将一支火把递过去,赵行知接过,嘱咐他早些回去。
赵行知接过火把,道了声谢,便抬脚离开。
待人走远后,村长叫出两个缩在后面的村民,那两人扑通跪下,哭喊着说赵行知上山要杀了大家,妖怪要害人。
他们被当众责罚,哭得涕泗横流。村长厉声呵斥众人不可随意编排他人。
话音刚落,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滑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所有人都僵住了,火把的光照在晃动的草丛上,像有什么东西正滑动的声音,听的人毛骨悚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