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的欢呼声里，赵行知原本推说身体不适，可是大家要请，他只得来了。

　　随大家一起举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碗中晃荡，映着跳跃的火光。

　　所有人都仰头饮下，他却迟迟未动，碗沿抵在唇边，眼神微微闪动。

　　“抱歉，近日在调理身子，这酒与药性相冲。”他放下酒碗，歉然一笑。

　　旁边有人替他端来茶水，赵行知接过，低头抿了一口，笑着道了声谢。

　　只是茶水入喉的瞬间，他眉梢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身体深处传来异样的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中翻涌。

　　他维持着面上的从容，又坐了片刻，才推说身子不适，起身告退。

　　他刻意避开人群，绕到屋后，沿着山路往高处走。夜风灌进衣领，带着草木的湿气，可他体内的灼热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他加快脚步，终于在密林深处停下了——前方是陷阱，他早该料到。

　　雄黄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浓烈刺鼻，几乎令人窒息。

　　赵行知捂住口鼻，却挡不住那股侵蚀骨髓的力量。他的双腿开始发软，脊背弯曲，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在挣扎。他跪倒在地，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甲剥裂，鲜血渗出。

　　村民们举着火把围了上来。

　　火光映照下，赵行知的身体开始变形。衣袍撕裂，露出其下泛着细密光泽的雪白鳞片；他的面部扭曲，下颌拉长，瞳孔竖起，化作两条狭长的血红色竖线。

　　一条硕大的白蛇盘踞在人群中央，蛇身粗如水桶，通体雪白，鳞片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它昂起头颅，蛇瞳俯视着那些曾经它亲手救治过的人——惊恐、嫌恶、兴奋、贪婪，各种神情在村民脸上交替浮现。

　　有人举着柴刀冲了上来。

　　白蛇没有反击。它只是缓缓低下头，两颗硕大的泪珠从蛇瞳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它想逃，可虚弱的身体根本无力支撑，雄黄的气味像枷锁一样锁住它的四肢。就在它扭动身躯试图离开的瞬间，一道寒光击中它的七寸——那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白蛇轰然倒地，巨大的蛇身在泥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村民们一拥而上，刀光闪烁，鳞片飞溅。

　　为了确保安全，他们将整座山清扫了一遍，凡是遇到的蛇，无论大小，一律斩杀。

　　白蛇的肉身被分食，那些白中泛着绚烂光泽的鳞片被剥下来，挂在家家户户的门楣上，当作辟邪的装饰。吃了蛇肉的人发现自己的身体逐渐好转，多年的旧疾不药而愈，苍老的皮肤恢复了弹性。他们痴迷于这种力量，开始越发狂热地搜捕山上的蛇。

　　可惜的是，一条蛇的影子也没见到，没寻到。

　　白蛇的骨架被堆放在山顶，村民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成一座简陋的石冢，将那些白骨封藏其中。

　　此后，村子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再没有天灾，也没有疾病。人们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富足生活。

　　更让他们欣喜的是，他们发现自己不再老去。皱纹不再增加，白发不再蔓延，时间仿佛在他们身上停住了脚步。他们欢呼雀跃，跪拜天地，说是上苍的庇佑。

　　可好景不长。某个深夜，所有人都被同一个噩梦缠身——梦中，一条通体黑色的巨蛇盘踞在山顶，蛇瞳淌着血泪，死死盯着他们。

　　惊醒后的人们浑身冷汗，心悸难安。他们知道，那是蛇妖来报复。

　　蛇妖说要吞食一年轻的生命，必须是本村的，他才能消除怨气放过村子。

　　为了活命，他们开始寻找年轻的孩子作为祭品，用无辜者的性命来平息白蛇的怨念。可村子里的孩子本就稀少，一个、两个……渐渐不够了。

　　有人试图逃离这片土地，却发现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困在其中。他们出不去了。

　　黑夜中，一双猩红的蛇瞳冷冷注视着这些在恐惧中挣扎的村民。为了争夺祭品，他们开始互相撕咬、厮打，面容扭曲如鬼魅，再也看不出半点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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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窟里的光影渐渐散去。散落的白骨铺满地面，头骨碎裂，肋骨散乱，孤寂而凄凉。

　　小时蹲下身，盯着那枚碎裂的头骨，眼中满是怜悯与惋惜。她手中的妖丹散发着莹白色的光晕，将整个石窟照得通明。

　　光影浮动间，一道人影缓缓显现在白骨上方——正是赵行知。他安静地站在那里，面容依旧是生前的模样，仿佛只是打了个盹。

　　“他修为不低……”小时的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林闯将人揽进怀里，低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不是很好看。她哭了，他就不爽了——她都没为自己这么哭过。“时候不早了，我们该离开了。”

　　那道人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们……有见到一条碧绿色的小蛇吗？当初为了让她逃脱，我将内丹给了她。不知道她现如今怎样了……”

　　大橘猛地捂住嘴，却还是没能拦住那个响亮的饱嗝。一道翠绿色的光芒从它嘴里飘出，落在地上，化作一个身着翠绿衣衫的小娇娥。她泪眼婆娑，扑向那道人影。

　　小时蹙眉：“这些村民太可恶了。你为何不出手？反而躲着？”

　　赵行知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的主人希望我……多行善事，后来她不在了，我才来到此处。”

　　“只是因为这个？”

　　“多谢姑娘，将阿碧带来。”赵行知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那个一次次扑向他、又一次次穿过他身体的小蛇妖，眼中满是柔和。

　　两道人影慢慢变淡，像水墨画被水洇开，渐渐失去了轮廓。周围的白骨、石壁、光影，一切都在风中消散，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石窟。

　　他们走出石窟时，天已经黑透了。星子挂在天幕上，冷幽幽地闪着光。

　　小时走在前面，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哭成这样，心里堵得慌。他觉得那蛇妖咎由自取，愚不可及——明明可以反击，却不反击。可碍于小时情绪不佳，他只能将那点鄙夷压回心底，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下山的路上，小时抹着眼泪。林闯上前蹲下身，将她背起来。

　　她趴在他背上，手里攥着那颗妖丹，莹白如玉，透着淡淡的七彩光芒。泪珠一颗一颗落在他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