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小时领着两个混混往鬼宅走。不是因为她用得着他们，纯粹是懒得自己打头阵。

　　两个混混早吓得腿肚子转筋，你推我，我推你，在巷口磨蹭了半天，谁也不敢走前头。

　　小时也不催，就靠在墙边嗑瓜子，看他们俩演。

　　好不容易挪到院门口，门板虚掩着，里头黑洞洞的，风一吹，吱呀一声，两个混混同时往后蹦了半步。

　　小时抬手推开门，一步跨进去，回头瞥了他们一眼。两人哭丧着脸，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院子里花还开着。子时刚过，花开得正盛，白的泛青，红的发黑，在月光底下像另一个世界长出来的。

　　两个混混缩在小时身后，一个攥着另一个的袖子，指节捏得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小时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池塘边，蹲下来，望着水面。

　　等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缝里挪到了屋檐那边。

　　不是风吹的。是水自己在翻。波光粼粼间，浮萍从正中裂开一条缝，水从底下往上涌，咕嘟咕嘟的，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两个混混“嗷”了一嗓子，抱成一团，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小时一动不动，依旧蹲在原地，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水面。

　　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苍白，纤细，指甲很长。接着是头，是肩膀，是一个女人。

　　她从水中缓缓站起，浑身湿淋淋的，长发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她就立在水面上，脚底下荡开一圈一圈涟漪。她没看那两个吓破胆的混混，只看着小时。

　　“你又来了。”女鬼声音很轻，像风掠过水面，带着一丝凉意。

　　“嗯。”小时嗑开一颗瓜子，“带了两个朋友来看你。”

　　女鬼的目光扫过那两个混混，又收回来。“他们怕我。”

　　“嗯，他们怕鬼。”

　　“你不怕。”

　　“嗯，我不怕。”

　　女鬼沉默下去。风从院外灌进来，吹得花枝乱颤，花瓣簌簌落了一地。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水面上一尊冰雕。水珠从她身上滴落，砸进池塘，叮咚，叮咚，声响不大，却传得极远，像有人在敲一口遥远的古钟。

　　“你在这儿多久了？”小时开口。

　　女鬼又沉默了很久，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这是你住的地方？”

　　“似乎……”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拼命打捞一段怎么也抓不住的记忆。

　　“似乎？”小时追问一句，又换了问题，“你叫什么？”

　　女鬼低下头，看着水中的自己。水面平静如镜，却没有她的倒影。她看了很久，久到小时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你为什么要让住进来的人生病？”小时换了个方向。

　　女鬼猛地抬头，语气急了起来：“没有！我……我很高兴有人来我的花园。”她带着委屈，像被人平白冤枉了。

　　小时皱了皱眉：“你是有执念未了，所以不肯去投胎？”

　　“执念？”女鬼仰起头，发丝垂落下来。月光洒在她脸上，巴掌大一张脸，苍白忧郁，神色茫然，像一张被水泡烂的宣纸，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你记不起来了？”小时蹲在原地，与她平视。借着月光，她终于看清了女鬼的模样——生得极清秀，秀挺的鼻梁，杏眼桃腮，生前定是个美人。

　　“是不是有人害你？”小时又问。

　　女鬼低下头，双手紧紧抵在胸口，她一言不发。

　　小时在心里琢磨：什么都不记得，却守着这座院子，住进来的人又接连生病，不对劲。

　　她在心底唤了声系统，让它去查查这女鬼的底细。系统应了声“我去查查”，便再没了动静。

　　小时只好坐在池边，百无聊赖地往水里丢着小石子。

　　忽然，一股危险的气息从墙外压过来，如山从天降。

　　女鬼脸色骤变，惊恐爬上眉梢，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一头扎进池水。水花炸开，浮萍合拢，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狂风穿院而过，花瓣漫天飞卷，落在小时肩头。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亭中已多了一道身影。一身黑衣窄袖，袖口绣着暗金龙纹，长发用一根发带束起，余下的随意散在肩头。

　　小时转头，就看见跟来的两个混混直挺挺倒在地上——吓晕了。她“啧”了一声，站起身，拍掉裙子上的花瓣。

　　“怎么又是你？”她语气不满，声音拔高了几分，“进别人地盘，要敲门，懂不懂规矩？”

　　“这是你的地方？”林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小时叉腰：“不然呢？你以为是你家后院？”

　　他淡淡吐出四个字：“异世之魂。”

　　小时眼底猛地一震，心瞬间沉了下去，急忙在心里慌的不行：系统系统！他知道了！怎么办，我打不过啊！系统还在查女鬼的事，半点回音都没有。

　　“你胡说八道什么，赶紧出去。”她嘴上死撑，心里早已慌成一团。

　　一道刺耳又沙哑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小丫头片子，胆子倒是不小。”

　　小时浑身一颤，猛地转身——一团黑雾悬在半空，雾中隐现青面獠牙，两只眼睛像两团鬼火，正盯着她狞笑。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错觉。”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声音硬撑着，“你们立刻离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夜殇悬在半空，锁链哗啦作响。它来这园子不止一次，每次那女鬼都躲得无影无踪，今日跟着林闯过来，就是要看看那东西到底藏在哪儿。

　　林闯没理会小时的叫嚷，径直走向湖边，掌心凝聚起一团暗沉光晕。小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抬手朝湖面挥去。

　　轰——水花冲天炸开，整个池塘都在震颤。水中传来一声女子凄厉的惨叫，尖锐、痛苦，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

　　小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前一把抱住林闯的手臂。她死死箍着不放，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瞪向这两个非法闯入者，眼眶都红了：“这是我的地盘！你住手！”

　　“小丫头，是觉得没对你动手？”夜殇飘到她跟前，鬼火般的眼睛凑近了，上上下下打量她。

　　林闯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姑娘，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淡淡的：“松手。”

　　“不要！你会打死她的！”小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夜殇像是听到好笑的不行：“她早没了。”

　　林闯手臂一振，小时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子，听见湖中又传来一声惨叫，顿时红了眼。掌心火光炸开，一道火焰冲天而起，直扑林闯和夜殇。

　　“你们滚出去！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火光冲到夜殇面前，夜殇张开嘴，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团气势汹汹的火焰像蜡烛被风吹灭一样，“噗”地散了，连烟都没剩下几缕。

　　小时愣在原地，一脸错愕：“怎么会？”

　　“火候差点意思。”夜殇调侃道，声音里带着笑。

　　小时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朝林闯冲过去——不是放火，是整个人扑了上去。

　　“哎呦——”她疼得直叫，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不是哭，是疼的，“我的屁股……”

　　林闯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姑娘，他看了两秒，伸出手。

　　小时抬起头，看见那只手悬在面前。她愣了一下，抬手抓住。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住了就没松。她借力站起来，膝盖还疼着，站不太稳，晃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眼眶里的泪花还没干，就笑了一下，带着点甜。

　　下一秒，小时只觉得身子一轻——他弯腰，把她扛上了肩。

　　“喂！”小时挣扎起来，两条腿乱踢，“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