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遥别的不行,但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可是极好,于是便有了抄书的活计,一本书也能赚个三十个铜板呢。
纪遥手里捧着自己赚来的铜板笑得合不拢嘴,裴邵清在她面前坐下敞开荷包,纪遥有些恋恋不舍,但依旧乖乖把铜板放入对方的钱袋子里。
裴邵清从荷包里拿出五枚铜板放入她掌心里,苦口婆心道:
“给你的零花钱,买点零嘴吃,不能乱花钱嗷。”
知道的裴邵清给的是五文钱,不知道还以为给的是五两银子呢,就五文钱,她再乱花能花到六文钱去?
切,裴邵清是小气鬼。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小气?”裴邵清危险地眯着眼睛看她。
纪遥立刻摇头,赶紧把五文钱放进自己的荷包里,生怕对方收回去,这可是她第一次挣钱,要留着的。
去北境的路费攒够了五文,一天一个馒头,只够吃五天,不行,她得多赚些。
马不停蹄又拿出一本开始抄写,越抄写她越觉得这话本似乎在哪里看过。
一看作者署名:缺银少两。
正是她在秋猎中青柠给她找的那批不知所谓的话本的作者。
纪遥面露嫌弃,裴邵清凑近看了看,待看清她抄写的是哪本书时裴邵清神色有些复杂,抬眼看了眉头紧蹙的纪遥一眼轻咳道:
“看来你不喜欢这个故事?”
纪遥立刻提笔在草纸上写了四个打字——
【不知所谓。】
裴邵清摸了摸鼻子,起身转移着话题:
“行了,你停笔先歇一歇,跟我一块儿下田,今天必须把禾苗全部栽完。”
纪遥一愣?
下田?
纪遥站在田埂边一脸嫌弃,任凭裴邵清怎么拽似乎就是不下去,里面全是泥土,黏黏腻腻的脏死了!
“你听话,明天村头老柳家办喜事,我带你吃席去。”
纪遥不为所动。
“席面可好了,还有白米饭,你不是想吃吗?”
纪遥眼神一动,可转眼看到泥泞的水塘立刻摒弃了白米饭。
“不仅有白米饭,还有鸡鸭鱼肉,可香了!”
咕噜——纪遥眼睛亮了亮,面帘下嘴唇微抿,不禁咽了咽口水。
想她堂堂长宁公主,自小锦衣玉食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竟也有朝一日为这些普通吃食折腰的时候。
卷起裤脚和裙边,褪去鞋袜后当脚伸到泥泞的泥土中时纪遥眉头紧紧皱起,强忍着那种被湿润的泥土紧紧包住脚趾和小腿的触感。
直到两只脚都站在泥土中,纪遥觉得时间好像已经过了好几百年。
她微微动了动,动不了。
她看向裴邵清,裴邵清递给她一把禾苗一边给她演示一边教导道:
“抬脚时慢慢抬,不要生拉硬拽,看我,一根一根整齐地排列好,看明白了吗?”
裴邵清做得极快,手法娴熟,看起来并不难。
纪遥点点头,学着裴邵清的样子一点一点栽禾苗,不知不觉,她就插了一排,纪遥一脸兴奋,忙拉着裴邵清让他看,裴邵清瞥了一眼,那禾苗歪歪扭扭,不是稀疏了,就是密实了,但是看着眼前的小丫头一脸开心的模样他也不好打击她,就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纪遥嘴角扬起,栽禾苗栽得更起劲了,也顾不得什么脏不脏了,完全沉浸在种地的喜悦中,知道她再抬起脸,裴邵清就看见她那一张白净的小脸已经被泥土变成了小花猫,偏偏她自己没发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继续种田。
裴邵清失笑,这是什么富家小姐历险记。
忙活了一上午,纪遥累地坐在田埂边双目无神。
她从来不知道大米是这样艰难地种出来的,以后她绝对不会浪费一粒米。
“终于种完了,呼,希望今年是个丰收年,除去赋税,能多留些粮食。”
裴邵清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在纪遥旁边坐下灌了碗从家里带来的清水。
【赋税交多少?】纪遥拿出本子写给他看。
“交六成,留四成,不过这是往年的税收,如今换了天子,怕是要涨,听官府安排,若是涨,我们手里只能留三成了。”
纪遥有些诧异,微张着嘴看着周围一片片生机勃勃的绿色稻田,这些田都是百姓辛辛苦苦一棵禾苗一棵禾苗种下的,到了秋收,自己却只能留下三成。
【三成,吃得饱吗?】
“废话,当然吃不饱,可有什么办法,勒着裤腰带少吃点呗,不然你以为我不想吃白米饭啊?”裴邵清咬着狗尾巴草,胳膊搭在支起的一条腿上,眯着眼抬头看天上飞过的鸟儿。
纪遥眉目微敛,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微风吹过发丝落在她的唇边,纪遥刚要抬手,脸上就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根发丝被另一只手先一步捡起掖在她的耳后。
“有人来了,将面帘戴上。”
裴邵清提醒道,随后站起身挡在纪遥面前,给她留出戴面帘的时间。
“裴老二,遥丫头,家里来人了,快回家。”王婶子隔着老远就朝他们二人招手。
纪遥看向裴邵清,裴邵清也是一脸雾水,他那个家,老鼠都不爱来,亲人也死绝了,谁能来找他啊?
“绍清哥哥!”
“刘姑娘?!”
裴邵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不是刘伯的爱女刘娟吗?她怎么来了?
邵清……哥哥?
纪遥看了看裴邵清,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子,默默往后退了退,却立刻被裴邵清抓住了手腕往前一带,笑得有些勉强:
“不对劲,你替我挡挡。”
纪遥:“……”
“刘姑娘你先坐,表妹陪刘姑娘说说话,我去倒杯水来。”
裴邵清迅速离开现场,徒留她一个哑巴让她如何与对方说话?
李娟看着眼前坐姿端正的纪遥不自觉自己的身子也挺了挺:
“你就是邵清哥哥的表妹?我刚刚听王婶说了,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还会医术。”刘娟不愧是酒馆东家的女儿,十分善于与人交往,笑容温和,毫不扭捏,和刚刚看到裴邵清那种下意识表现出来的娇羞时略有不同。
纪遥谦虚地摆摆手,隔着面帘冲她笑笑。
前两日王婶子家的小儿子赵元宝浑身起了红疹,大半夜的也请不到大夫,她这才跟着裴邵清去看看,还好只是过敏,不严重,她这身浅薄的医术,比起张医令差远了,当不得什么夸奖的。
当日情况焦急,一时找不到纸笔,裴邵清便让她以水为笔在桌面上写药方,水迹干涸极快,在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时,裴邵清却依旧能一字不差的记住,并分毫不差的将所有药材抓回来。
也就是从那天她才意外得知裴邵清竟然有令她曾经做梦都想拥有的过目不忘之能。
刘娟看着眼前杏眼弯弯的女子手指不自觉地捏起腿上的布料,即使隔着面帘她也看得出来眼前的女子定是容貌不凡,单单露出的那一双眸子就格外明亮灵动。
“我叫刘娟,你呢?”
纪遥拿出纸笔,
【慕遥】
刘娟看着纸上漂亮的簪花小楷心中微微一沉,这字写得极好,定是细心练习过的,而她只是单单会写些字罢了,更谈不上什么字体,笔锋。
“慕遥,你的名字可真好听。”人长得好看,字写得好,连名字都这么好听。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娟,轻盈,美好,秀丽之意。】
刘娟心头微微一动,娟这个名字太平凡太常见了,女子名字里带娟的极多,于是在她出生后,便也取了这个字,并没有过多的含义,如今被她指出,倒是令她心生暖意。
【裴邵清让我陪你说话,可我不会说话。】纪遥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冲她摆了摆手。
刘娟微微一愣,怪不得她一直拿笔写字,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她有些替她难过,可另一边心里刚刚下去的火苗却又燃烧起来,自己虽然哪里也比不过眼前的女子,可她四肢健全,没有隐疾,想来,也是有希望的。
“刘姑娘前来可是东家有事?”这时裴邵清端着一杯水过来放到刘娟面前,因着总归两个凳子,裴邵清把纪遥往边上推了推自己挨边坐下。
被推开的纪遥立刻瞪了过去,裴邵清装作没看见。
刘娟看着二人有些亲密的动作,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邵清哥哥这是我给你做的布鞋,你试试,哪里不行我再改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