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希诚回来,一道吃过饭,我们就散步回房间了。
这一路都是漂亮的风景,我把右手抬起来,一路拂过那些往回廊里伸的枝条。希诚笑着说:“你就这么欢喜。”我点头说是。城市里寸金尺土,哪里买得起大花园,只能在窗台上放一小盆太阳花,看着它同我一起睡醒,那就很满足了。
我又告诉他,今天去宁儿那儿玩去了,她答应给我绣一幅画。希诚说:“宁儿最是手巧的。”我耸耸肩:“她还说我手巧呢,我啥屁也不懂。”他停了停,说:“我倒是有你从前的小作。”
聊起他工作的事情,他显然不大乐意说,也许觉得女人不该过问政事。我摇着头啧啧两声:“你这是偏见,我其实是关心你才问的。”他没有料到我说得这样直白,笑了出来。希诚的年纪毕竟还是小,才比较容易接受变化吧。
“与你成亲前跟着十四爷去了一趟边陲。”他回答得很浅。
“找个机会带我进去见识见识吧。”我嬉皮笑脸地拉拉他。
“过些日子,中秋了,带你进宫去。”希诚觉得别扭,轻轻甩开了我的手。我不在意的,如今只当他是个男伴,他对我的心怎样都随他去。我只一直想着他妹妹,就要他带着宁儿一同进去。他说:“要等宫里通知。从前我们是经常跟着额娘进去的。”
回到房里,天还没黑,丫头就点起了灯,各个角落都有。虽然亮堂,但烛火摇曳,还是感觉不那么温暖实在。我大大咧咧对着希诚挥手:“我先洗澡了啊。”他愣了一下。春香在旁边朝我使眼色。我脑子里突然涌起了我爸常对我说的话:“你就是被我们宠坏了,凡事总想着自己先。小心以后嫁了人婆家不喜欢。”这话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我嗯啊了一下,停住脚:“算了,还是你先洗吧。”希诚笑了:“你去吧。”我当然却之不恭。
等到两人都洗完了,丫头把脏衣服拿去了。希诚拿了一块手帕出来给我看,果然是一对活灵活现的鸳鸯,针脚细细密密,翻到后面看,线也不乱。“这是十三岁生日那年,你送我的礼物,托你阿玛带过来的。”我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将手帕还给他之后,我在院子里找了根树枝,又叫春香拿来墨汁,点着在地上画漫画。虽然不是学艺术出身,但还是喜欢画点线条简单的小插画,给学校的刊物配过画,也在同学录上涂,朋友们很喜欢。我画的是一个在花园里徘徊的扎马尾的小女孩儿,还抱着一个小白兔娃娃。边又哼起了一首歌来:“Lookeachotherintheeye…”希诚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后,饶有兴味地看着。
“你唱的是什么调子?”
我慢慢地起身,捶了捶腰,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叫春香大桶水来将画冲洗掉。希诚阻拦不及,可惜地说:“很恬然的线条,为何不要?”我是怕随便留下什么会破坏历史进程,万一考古的发现了老王府里有这么一幅现代画作,也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你愈发值得人玩味。”希诚说。
年轻人的眼界还是比较开阔的,多相处了几天,也习惯了我的不合常规的行为了。我兴起了,就叫希诚过来,教他唱歌。他皱着眉头,说那些是乐师戏子的活儿。“你这是偏见!还是偏见!这么年轻一个人,接受不了新鲜事物。”我批评了他一通,他却不生气了,觉得很好玩,同意跟着我唱了。
这一晚上,我就教了他那首快唱烂的《童话》。他不懂白话文,只是照着我的嘴型跟着念,可是音准却抓得很好,只听我唱两次就摸准了。一个小时下来,虽然词没弄清楚,但旋律却能哼出来了。我亲了他的脸颊一下,他的脸红了起来。
我笑了起来:“明晚再教你。”
他看了我一阵,突然伸手将我抱了起来。我尖叫了一声。倒不是害羞,而是担心他这瘦瘦的身材能否将我撑住。但他毕竟也是跟着军队训练过的,胳膊上鼓起一大块儿肌肉。他将我摔到床上,拉下蚊帐,就急不可待了。我也不知怀有怎样的心情了。昨晚是因为有些寂寞,今晚则是受了他的感染。可是眼睛一闭上,心里就有点内疚了。想起了这只是一场时空错位的艳遇,郁清,好些日子不见了,这样一位蓝颜知己……我闭上了双眼,摸着希诚身上细密的汗珠,闻到他淡淡的香味。
“你抹啥香水?”我突然开口,吓了他一跳。
“男人家哪里抹什么香脂,都是月儿在衣橱里收些什么香料,染到肌肤上了。”他不着意。
“檀香……蜜桃……”我猛吸了一口,“嗯,后调有点桃木。”
“你真的很奇特。”他直起了身子,俯视我。“上一回,大概是五年前了吧,在你府里,你那才十三岁,安静得像株梅,开得那样淡然。”
“哟,人会变的嘛。”我想说,你不知道这家小姐得精神病了吗,可还是刹住了话头。
“变得让我捉摸不透了。”他又凑下来,用柔软嘴唇蹭我的耳朵。
男人就他妈犯贱。这是我第一个想法。我苦笑起来,用我这二十来岁的心度他十八岁的头脑是有点不公平的。
早晨起床,我给他煎了鸡蛋,又把馒头切片去油炸。希诚吃着很高兴,说很对胃口。我还是感觉他像个孩子,轻易就感觉很满足。丫头给他穿好了衣服,我就又跑去闻了闻,那股香味果然还在。看他手上有些玉扳指之类的饰物,我统统退了下来。男人戴那么多东西会显得娘娘腔。他柔和地笑着,没有反对。
等他走了以后,我就又无聊起来。宁儿今天是主动过来找我,聊了一会儿天。昨晚我把剩下的茶叶晾干了,都拿了过来,掺上蜜糖,叫宁儿抹在脸上试试。这些达官人家的茶叶和蜂蜜都是上好的,当然不能浪费。宁儿推辞了一阵,还是抹了一脸,我也来让她给我涂。然后两人就面对面哈哈大笑,把过来的几个丫头惊得跳起来。我叫春香十五分钟之后喊我,她没弄清个概念。我只得推算了半天,磕磕巴巴地说:“那个,十又八分之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告诉我。”她也摆弄着手指才勉强理解。
洗掉了面膜之后,感觉皮肤很爽,又从梳妆台里翻出那些润肤的香膏,抹了一点点。宁儿也说舒服。我就趁机告诉了她,中秋进宫的消息。她听了神色很淡,也没有十分开心。我说:“哎呀,年轻姑娘那么多忧愁。”
“嫂嫂,我从前也是每年都跟着额娘进宫去见德妃娘娘的。”宁儿说,“因我们家里和娘娘也算是远亲,哥哥又在十四阿哥手下做事。可是自从去年,我得知要选秀后,就总推辞不去了。”
“为啥?”我问。
“您还不明白吗?”她神色越发黯淡了。
我是真的不懂,不是每一个好好养的姑娘都一定心灵手巧的,哪有书里写的那样,做得了女主角的一定是聪慧过人。
“怕见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又怕他不中意我,又怕真的有了真情。什么都怕。”
中午饭我们就在房间里吃了。没什么好菜,嘴巴都吃得淡寡了。我随便对付了两口。刷了牙之后准备喝口茶,希诚派人传口信了,说是下午带我进宫去,陪同十四阿哥的福晋挑选中秋衣裳的花式。一个多么拗口的理由!可我还是暗暗感激希诚这孩子的用心。我转头看了看宁儿,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着人走了,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哎,去不?一块儿吧。”
宁儿却起身告别。任我怎么挽留也不肯多呆了。
春香上来对我说:“小眉你就糊涂,宁儿小姐怎么愿意又见到十四爷又见到十四福晋呢。”我吓一跳,捂着她的嘴:“你偷听啊,别说出去啊!”她也知道自己失言,赶紧用力地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