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叶给我打扮了一下，我很顺手地插上了那支装在盒子里，从娘家带过来的簪子。她正给我戴一个旗头，我脖子一动那个东西就歪了，她便不停地叫着：“小眉你别乱动，别乱动啊！”从前在影楼拍艺术照我都没那么嫌烦，今天却好半天才能固定好。夏叶一低眼就看到了那支翠玉桃心錾，便指了指：“小眉将它摘下来吧。”见我没反应过来，她就小声提醒我：“那是德文少爷所赠……”我恍然大悟，赶紧抽了出来放着。

　　希诚派了人出来接我。我的兴致又高了起来。这回可是真正的紫禁城半日游了，那是活着的地砖和宫殿，和没有作古的宫殿主人们，想来就觉得鲜活。和现在走故宫不是一个样儿。夏叶说：“看看小眉你乐的，眼睛都没有了。”

　　我觉得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去了，进城门有人打起帘子来看，我们屁大声儿也不敢出。进去了之后先奔的是永和宫。我听到外头有人指挥着，回头去看夏叶。她也头一回进宫，有些紧张，又新鲜。

　　下车之后，看见希诚站在车旁，满面笑容。我还没那个请安的意识，就听得旁边有个开怀的声音：“哟，总算看见你家媳妇儿了。”一旁的人纷纷屈膝哈腰。夏叶也都跪了下去：“十四阿哥吉祥！”她眼角的余光瞥到我，吓得赶紧拽我的袖子，低声道：“请安啊小眉。”我愣了一愣，也不知道那个程度该到哪儿，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早注意到了，不敢说也不敢笑。

　　十四阿哥让众人起身，收了笑脸看着我。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一脸正经，可总有种故作的姿态。希诚赶紧低腰：“请十四阿哥恕罪，贱内粗莽，最近又精神不佳……”我只好很快地半蹲了一下：“吉祥。”十四阿哥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他毕竟还是年轻，听说比希诚还小些，很快就将阴郁的念头抛在脑后。

　　他一走开，希诚就过来抓我：“这里不比家里。”

　　我被领了进去，给德妃娘娘请安。这端庄的妇人便是雍正和十四阿哥的亲娘了。往屋子里走的时候，夏叶小声地在旁边教我做动作。我勉勉强请地行了个礼，没等她说话我就直起了膝盖，见她眼皮一低，我又屈了屈，很别扭。

　　“我听说了瓜尔佳家新媳妇儿是个德才兼备的女子，今儿总算得见了。”德妃微微笑了一下，并不十分在意我的动作。她叫人给我看看去年额娘带给她的我的刺绣。两个丫头拉开了一幅挂毯，我左右瞄瞄，伸手摸过去。“福晋且不必多劳，奴婢给您端着就好。”其中一个丫头亮着清清的嗓子对我说。我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

　　四周忽然安静得很，我也没有察觉，只管看看挂毯，又看看德妃。她的面容清瘦，五官分明，年轻的时候应该长得不错，现在是美人迟暮了吧。

　　“赶明儿再给我绣一幅吧。”德妃挥挥手，两个丫头就将挂毯收了下去，“也是给皇上准备寿礼的时候了。”

　　我回答：“好啊！我尽量。”此言一出，后头就有人发出倒抽冷气的声响。我拧了脖子看了看，头上的饰物发出了唰唰的声音。德妃不再作声了，脸色淡淡的，精神头也不足。

　　希诚并了两步上来行礼，硬是将我拉了下去。一出门口就跺脚说我：“小眉，你在家里没规矩也就算了，在这宫里可是掉脑袋的大事。早知如此，就该先找个人先好好教给你。方才我们都捏了把汗，屏气敛声的。”十四阿哥走上来，笑着说：“好了，你也别为难她，我看你家媳妇儿也是个有意思的人。”他说着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看。他很快便发现了，有点尴尬地转向希诚。宁儿喜欢的这人，与一般男人也无异，若是再阳光一些，会更加讨人喜欢。他的眼里有些闪闪烁烁的世故，又知不真切。可我很快就想起了历史上关于他的一切，下场悲惨得，因此闭了闭双眼，心里浮出几分阴霾。

　　十四阿哥抬起脚，希诚紧随其后。他一边回头问：“你的二妹妹宁儿，我是很久没见了。这好几年都说是身子不大好，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希诚笑了笑，自知妹妹的心事，也不能回答些什么。我在后头接口：“这回她叫我替她问好。问十四阿哥的好。”十四微微惊讶，回头望我，又笑了和希诚说：“她姑嫂二人感情好得很快。”希诚点头：“那是真的，宁儿性格和善，小眉又率真。”我又迫不及待地接口：“咱们约个时间聚聚？”十四不说话了，一直往前去。

　　出了永和宫没走多久，迎面就又来人了。

　　我能从后面感觉到十四阿哥身子一顿，迅速调出个亲近的姿态来。可他行至前来的二人跟前，却只将上半身前倾了，脚后跟依然牢牢地与他们拉开距离。他一喊，我就激动了。“四哥、十三哥，可是来见皇额娘？”两人微笑地点点头。

　　后面有人跟着行礼了。为了不那么扎眼，我也弯了弯腰，可姿势不标准，对面那俩人的眼睛扫了过来。希诚赶紧说：“这是贱内眉儿。”

　　夏叶在我耳边急急地提醒：“叫臣妾，叫臣妾。”我是当然明了的，看电视剧多着呢。

　　“臣妾参见四阿哥，万岁……”我还没开口，希诚就掌了我一个耳光。

　　四阿哥皱皱眉头。我是知道自己失言的，捂着半边脸惶恐地看着他。这男人藏得真好，眼里既没有按捺不住的欣喜，又没有矫揉的愠怒。反而是身边的十三阿哥半张了嘴，摆不过姿态来。

　　十四阿哥只当没听到，随口问起宫里中秋的事情。

　　“四爷，八爷差人送了龙井过来，今年的明前茶。”有一个软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四阿哥没看她，只说：“只是送茶叶来，等我回去再禀也成。”那个说话的女孩儿低了低头，往后退了两步。

　　“这可是内阁傅学士之女落落？”十四阿哥歪着脑袋从他身后望去。四阿哥依然没有回答。女孩儿轻轻地说：“奴婢落落参见十四阿哥。”十四点点头：“傅学士的女儿才貌双全，如今一见果然不虚此名。”落落的脸一直是苍白的，听了这赞赏也没有浮上多少血色，只是淡淡一笑，道谢了。

　　他们过去之后，十四阿哥回头问我：“你哥哥今天竟没有来。”我一听，心里莫名地有些躁动，也真是好些日子没见郁清了。

　　走到一处，十四阿哥对着希诚说：“你也带你媳妇儿四处逛逛，只是留神着她便好了。”然后自己走了。

　　他一走我就黑了脸，不想搭理希诚。他起初也有些生气，可很快又过来瞧我，用手摸我的脸颊：“让我瞧瞧。回头叫人给你准备药。”我不和他说话，想起认识的所有男人的千百种好。夏叶也用手帕擦了擦我的脸，认真地看了，说：“我看看，可怜这薄薄的一层脸皮子，都红肿了。爷不是我说你，小眉好歹是我们家娇生的小姐，你不看在她的面子也看看她的身子，怎么给打坏了。”希诚一跺脚：“好好，你们都怨我得了。小眉你也不看看自己浑叫个啥。”

　　我那瞬间冒出来的想法只有一个：那是因为你们都不知道他的将来。我叹了口气，这回是我鲁莽了。于是勉强地笑了笑：“不生你气了。”

　　我们在宫城的其中一隅略转了转。十四阿哥找人叫了希诚去做事。他吩咐了我几句，说待会儿自会有人护送出宫。我摇摇手：“你好好去吧，工作重要。”我和夏叶便只敢在附近走了走。

　　“小眉！”我一回头，惊喜交加，那竟然是郁清。眼见他穿得一身笔挺，最近还长胖了些，气色比从前更好，也愈发帅气。我们寒暄了几句。我便问他：“哥，你想我不？”郁清笑了起来：“想，我的妹子。”我让夏叶在原地等我，和郁清走了一小段儿。

　　“最近公务繁忙。”

　　“明白的，工作为重。”我给他拉了拉衣领。

　　郁清也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今儿个进宫是为何？”

　　我告诉他，是要给谁挑衣服花式来着，可走了半天也没见着半块布，倒是德妃要我给她绣花。我低声凑近他：“我不懂绣，咋办？”

　　他愣了愣，笑了起来，也低声同我说：“没事儿，我给你找个师傅。”

　　我正经地皱着眉头：“要是传出去了就是欺君大罪了。完成了之后你把那师傅灭口了吧。”

　　郁清又是一愣，一下子接不上话来。

　　我哈哈笑了：“开玩笑的，我是个好人。”

　　他便也笑了。两人走了一路，我给他说了我在这婆家的一些事情。郁清的脸色渐渐宽了许多：“看来也不似起初那样待你了。”

　　我说：“还好吧。希诚他爸妈我不了解，不过他妹妹挺好的。”

　　走了一阵，我不知不觉地就牵起了他的手。心不知怎地跳得怦怦。身边好一阵子没有男朋友了，只是恋爱的头脑还在。我见了他，就总是感觉快乐。只是心里有点隐隐的不安，毕竟这小眉的身体和郁清是兄妹，怎么也不该有这种思想的。

　　郁清没有甩开，却也不握紧，就这么由着我。还没拐一处，他忽然放开了。我抬头看，是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他向他们行礼的时候，我又随便弯了弯腰。在这儿有点压力，总感觉不对。十三阿哥是个性情开朗的大男孩儿，笑着说：“早闻希诚的福晋是个不屑礼节的人，又才华过人，如今也不必多礼了。”我笑了笑，这是我听过最中用的古人的谢辞了。

　　“落落，你先过去，给我准备下。”四阿哥颔首，目光瞥向那个女孩儿。落落躬了躬身，依言先行了。

　　十三看我一直目送落落远去，就凑上前问我：“哎，你看的什么呢？”我吓了一跳，一回头，手便顺势推了他一下。郁清大惊，赶忙伸手。十三站稳了，笑着摇头：“郁清，你莫要当我是棵病柳。”又看了看我，跟郁清道：“你的妹妹是个有意思的人。”郁清俯身：“望恕拙妹鲁莽。”

　　两人远去之后，我和郁清说：“我还是喜欢十三阿哥多一点，他开朗极了，什么星座的？”郁清说：“什么什么？”我们沉默了一阵，我又开口：“哥，你跟着十三阿哥也是对的。”他没弄懂我的意思，只是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