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还是年轻
奥斯卡和宁荣荣要前往神界的消息,简直在宁风致和乔荣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他们看来,这甚至要比女儿女婿成神还要令他们激动。
要不是陆燃和唐琼跟着林辰一起从月轩回来,此刻正在宗门中,他们夫妻两个怕是要关起门来痛痛快快地嚎两嗓子了。
自从鬼柠假死以后,这九宝琉璃宗可真是热闹极了。
宁岚如今身份不同,自然不能日日往月轩跑,可是她与鬼柠之间还有很多好朋友呢,有的是人将鬼柠的消息送到她手上。
而这,也是宁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了解到,当一个人的身份发生了转变之后,有些东西,比如自己的实力和势力,是必须要跟上的。
她以前不懂这些。
不是不懂道理,而是不需要懂。
作为宁家的二小姐,她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
上面有伯父宁风致撑着整个宗门,有堂姐宁荣荣顶着天才的名头,身边还有一大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她不需要去操心那些复杂的事情,什么人该结交,什么人该提防,什么消息该重视,什么消息该忽略。
她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见自己想见的人。
可那都是以前了。
若是鬼柠没有假死,而是有朝一日身份暴露,被众人视作仇敌,到那个时候,她能调动多少人?能用什么资源?能在多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有没有足够的威信让那些人听她的调遣?
说实话,心中的答案让她不太舒服。
她原本想着和陆燃他们好好聊聊,没想到宁荣荣她们几个却先后回到宗门。
之后便知晓了堂姐和姐夫三日后要前往神界的消息。
这两个字从宁荣荣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两片羽毛从空中飘落,可落在宁岚耳朵里,却像是两块巨石砸进了湖面,轰然一声,水花四溅,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得她整个人都在晃。
明明和她没有关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确定的、不容置疑的。
她不需要激动,不需要紧张,不需要有任何反应。
可她没办法。
宁岚就是觉得胸口发热。
那种热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热,也不是运动之后的那种热,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的热。
不是火焰的那种灼烧感,而是更温柔的、更绵长的、像是一团被捂了很久的炭火,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把手放上去,就能感受到那股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温度,不高不低,但持久得可怕。
掌心也在发热,连脑袋也是晕乎乎的。
“岚儿你怎么了?”
乔荣有些担心地开口询问,宁岚的状态看起来可真的是很奇怪了。
“伯母我没事,就是,就是太激动了。”
“傻孩子,不止你激动,我也激动啊。可又不是我们去神界,我们不需要做什么的。”
是啊,又不是她去神界,她在激动什么?
宁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茶杯里映出她的脸。
一张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里到外都在发光,和宁荣荣刚进门时的那种光一模一样。
她忽然懂了。
她激动的不是“堂姐要去神界”这件事本身。
她激动的是,原来,人是可以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的!
“小岚,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叫大夫过来?”
宁岚的脸确实有些不正常的潮红,看起来像是发烧了一样。
宁荣荣凑了过来,额头相抵,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到了最近。
近到宁岚能感受到宁荣荣额头上那层薄薄的温度,比她凉一些,带着从外面走进来时沾上的微微的寒意,像是一片被秋风吹凉了的玉,轻轻贴上了她滚烫的皮肤。
堂姐的眼睛真漂亮啊。
宁荣荣倒是没察觉到宁岚那带着仰慕与崇敬的眼神,当即扶着她去休息了,乔荣和宁风致说了一声后也跟着一起离开了。
闹了这么一出,先前戴沐白感应到那一点异样的感觉也彻底消散了,他与朱竹清对视一眼,抬头看向陆燃。
“宁叔叔,我有些话想和陆燃说。”
宁风致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戴沐白向他微微欠身便率先朝着屋外走去,他的步子很大,但不急,鞋底踩在厅堂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朱竹清倒是留在位置上,不过她本就是沉静的性子,唐琼也不爱说话,这倒是让林辰觉得有些郁闷了。
他坐了一会儿,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了。
“既如此,我也去看看宁岚吧。”
不过这个理由倒也不算牵强,鬼柠必然会询问宁岚的情况,他去看看,好让大家都放心。
他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有些西沉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院子里,戴沐白和陆燃正在一个角落里,他们头顶是一树盛开极为灿烂的合欢。
那段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风吹落几片合欢的花瓣,刚好够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从东边拉到西边,刚好够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也许是叹这画面太好看,也许是叹这样的时刻太短暂,也许只是叹他自己。
站在这幅画面之外,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人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随后他转身离开,轻车熟路地前往宁岚的房间。
步子比出来的时候放轻了许多,像是不忍心惊扰这一片静谧。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回头是下意识的,甚至在他转过头去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要回头。
也许是想再看一眼那一树合欢,也许是想确认那两个人还在不在,也许只是脖子自己动了一下,跟大脑没有关系。
树下,戴沐白与陆燃好像都在发着光。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穿过合欢树的枝叶,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戴沐白的肩膀上、陆燃的侧脸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那些光斑是金色的,带着合欢花粉色的折射,像是有人把阳光打碎了,又像是有人把星星摘下来,撒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站在那里,一个高大,一个清瘦,一个说着,一个听着,头顶是灿烂的合欢,脚下是斑驳的光影,身后是西沉的落日。
那个画面太好看了。
好看到林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胸口,闷闷的,带着一点疼。
林辰隐隐有猜测,这一趟,说不定陆燃也会被带到神界去。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从很多细小的线索里慢慢生长出来的。
四师伯要去神界,自然要带着神魂们一起去,而陆燃也是神魂,这甚至都不用他费尽心思去猜测,是显而易见的答案。
说实话,他是羡慕的。
这份羡慕来得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和遮掩。
那个地方,他只在传说中听过,在梦里见过。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去,那太远了,远到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地方,更像是话本子里写出来哄人开心的。
可现在,他身边的人要去了。
不是话本子,不是传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要踏上那片他永远到不了的土地。
他羡慕,羡慕得坦坦荡荡。
可心中却有些酸涩。
酸涩和羡慕是同时涌上来的,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水流汇入同一条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股是哪一股。
按照陆燃的身份,他去了之后还能回来吗?
想到这里,林辰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想要上前问个清楚,可没走出两步,肩膀便被朱竹清抓住了。
林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像一株正在生长的植物突然被人连根拔起又重新插进了土里,所有的生长势头在一瞬间被截断,所有的冲动和热血在一瞬间冷却。
林辰的右脚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像一尊被时间凝固了的雕像,滑稽而又狼狈。
然后他转过头。
一对眼眸清冷如星子,就这么盯着林辰。
一对眼眸清冷如星子,就这么盯着林辰,愣是让他冷静下来了。
“林辰,你不是说要去看宁岚吗?一起吧。”
朱竹清淡然开口。
在看到林辰略带机械地点头后,二人并排朝前走了。
全程朱竹清都目不斜视,没有往戴沐白的方向看一眼。
“七师伯,我其实...”
“不会有事的,大家都不会有事的。”
朱竹清喃喃开口,声音如冬日带着碎冰的河流涌动。
她担心伙伴们,也担心陆燃和其他神魂们。
可就像马红俊说的那样,这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事情,甚至拖得越久,可能变数越多。
大抵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在神界他们不算孤立无援,还是有一些神祇和他们站在一边的。
即使他们已经卸下了神职,无法明目张胆地站队,但好歹算是助力。
其实她也想过风神这样帮他们,会不会遭受惩罚,可是这样的想法没有任何作用,反倒显得有几分矫情了。
合欢树下。
“大师伯,你放心,该做什么我都明白。”
在听到戴沐白的那番话之后,陆燃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抗拒,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当初他就是甘愿为了老师而牺牲,虽然这件事情没有达成,可这个信念却没有消失,反而逐渐在陆燃心底扎下了根。
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的存在,他们的存在,从始至终都是为了火神。
这个信念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理由,更加不需要权衡。
或许为别人而活,听起来太过卑微了,把全部的意义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听起来像是失去了自我,像是把自己活成了影子。
可陆燃不这么想。
他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而他就是这样的人。
陆燃的意义不在别处,就在火神身上。
不管是那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相伴许久的旧神,还是如今愿意为了保护他而放弃神位的新神,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火神就是火神。
“你既然已经想清楚了,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陆燃,你该知道,胖子对你,寄予厚望!”
说完,戴沐白重重地拍了拍陆燃的肩膀。
当晚,戴沐白、朱竹清和奥斯卡带着陆燃直接返回唐门,宁荣荣则留下来再陪宁岚一晚。
“我没想到宁岚的反应会这么大,还有林辰,下午的时候我看着也有些恍惚。”
“竹清,或许是我们的反应太平淡了。”
小舞苦笑了一下,老实说,要是换成以前十几岁时的自己,在听到什么神祇,什么神界的时候也是不敢相信的。
可是现在,她正站在回廊下,身上流转着的气息那样葱郁,富有生命力。
曾经那些以为遥不可及的东西,早已成了她生命中寻常的一部分。
命运就是这么离奇荒诞,还是个孩子时,不敢相信那些宏大的,不可思议的事情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但当真正经历过之后,回头再看,反而觉得当年那个不敢相信的自己,天真得有些可爱。
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其他人也是纷纷点头,觉得小舞说的有道理。
看大家这样子,她轻笑一声,笑容里的苦涩散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忆带来的温暖。
陆燃住在黄金一代的宿舍区,自从火神龙的神魂聚齐后,马红俊特意拜托御堂弟子将那片区域扩张修整了一番。
原本的宿舍区已经足够宽敞了,可马红俊仍嫌不够,说人越来越多了,地方小了住得憋屈。
御堂的弟子们接到吩咐之后半点不敢怠慢,日夜赶工,硬是在半个月之内把整片区域扩了一倍有余。
新修的院落以实木结构为主,飞檐翘角,既有唐门的古朴之风,又添了几分神界的恢弘气度。
即使像小龙和焽这样不爱离开流火的,他们房间内的物品也仍旧是一应俱全。
窗户斜对面,本来在房间内有些忐忑的炽心突然察觉到对面建筑内有人影闪过,随意瞟了一眼才发现居然是陆燃。
他们两个都是神魂,即使相处得时间并不是很久,但下意识的亲近却是真实存在的。
“陆燃,你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台,看见炽心正趴在窗框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俯视着他。
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细碎的光亮映得格外分明。
那笑容没有太多客套的成分,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雀跃,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
陆燃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见炽心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撑住窗台边缘,整个人轻巧地往前一探,然后干脆利落地从窗口一跃而下。
她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只猫,在空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脚尖点地的那一瞬间,裙摆微微扬起又落下,整个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他面前。
陆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被吓到,而是一种本能的、给对方留出空间的距离感。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二楼跳下来面不改色的姑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该说她太随性,还是该夸她身手利落。
“找我聊聊?”
“嗯。”
炽心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旧衣上停留了片刻。
那件衣服确实是旧了。
料子算不上多好,款式也寻常,灰蓝色的布面经过无数次浆洗已经微微泛白,袖口处有一道细密的缝补痕迹,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可陆燃依旧穿着,他最喜欢这件,毕竟是他第一次见到马红俊时穿过的。
相比之下,炽心的服饰可就精致灵动许多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烟粉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丝软带,将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茉莉花,针脚细密,花色淡雅,走动的时候那些花朵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布料上轻轻摇曳。
袖子是半透明的纱质,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臂。整身装扮既不张扬,又处处透着少女的俏丽和灵动。
陆燃注意到,炽心今天似乎格外喜欢这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伸手摸了摸袖口的花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满足。
炽心很喜欢人类女孩的衣服,这件事在唐门几乎不算秘密。
作为一个神魂,她本可以用火焰幻化出任何她想要的装束,方便快捷,连换洗的功夫都省了。
可她偏偏不喜欢。
她说火焰幻化的衣服穿在身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布料的纹理,没有针脚的触感,没有那种被衣服轻轻包裹住的、踏实的感觉。
人类的衣服不一样,它们有温度,有质感,有裁缝一针一线缝进去的心意,比任何幻术都要合她的心意。
陆燃的目光最后落在她头顶的发卡上。
那是一枚由碎钻制成的发卡,形状像一朵半开的花,每一片花瓣都由数十颗细小的碎钻拼接而成,在光下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芒,像把一捧星光别在了发间。
光芒不刺眼,反而柔和得像水波,随着炽心微微的动作轻轻流转。
见陆燃看着自己的头顶,炽心笑得更开怀了,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
“荣荣送给我的,好看吧。”
陆燃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原来大家融入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光是见炽心这样的神采飞扬,陆燃便觉得欣慰不少。
她这样的神情和普通人类真的没有任何区别,在他的印象里,浩小宝看到好吃的东西时,也是这样的顾盼神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