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想做便去做
“到了,之后一切,你们便自求多福吧。”
这是三人睁开眼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面颊被一阵清风拂过,他们闭了不知多久的双眼终于可以尝试着睁开了。
仅仅只是一个缝隙,便有柔和的神光透了过来。
天空是淡金色的,脚下是一片虚无,远处的建筑在彩光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又像梦境。
“别发呆了,我们快去找菲尼克斯前辈吧。”
马红俊拍了拍奥斯卡的肩膀,见他没有反应,又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里他是来过的,属于神界一个很不起眼的边缘地带,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灵气稀少,鲜少有神祇愿意把神殿设在这里。
毕竟就算是神祇也要不停地修炼,在灵气浓郁的地方,修炼一天顶得上灵气稀薄的地方修炼十天。
纵然神生漫长,也不会有神祇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慢”上。
如果进入神界的通道的终点设置在此处的话,倒也能够解释为什么阿涅弥伊没有被发现了。
马红俊活动了一下肩膀,率先迈开了步子。
他的背影在淡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有些宽厚,又有些孤独,就连走路的姿势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奥斯卡和宁荣荣虽然仍旧对眼前这片神秘未知的强大空间而心生好奇和向往,但他们也知道此行的目的,当即跟上了马红俊的脚步。
脚下的虚无在他们的脚步下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什么。
那种感觉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察觉不到。
可它又确实存在,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在三个人走过的路径上,微弱地、缓慢地跳动着。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们?”
奥斯卡瑟缩了一下脖子,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初入神界,他几乎将全部的注意力都调动起来了,可正是这种全神贯注,让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变得格外清晰。
“没事的,继续走就行了。”
马红俊也忘了有没有和伙伴们讲过,其实神界也是有生命的,尤其是灵气越充沛的地方,越容易让此间的事物生出灵智来。
这个特性不单单针对像魂兽、植物这种有生命的生物,哪怕只是一粒沙,一滴水,只要机缘到了,那也能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别忘了,这里可是神界。
“那你说,我若是朝着此地注入神力,会发生什么?”
马红俊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去看宁荣荣。
只见她一身浅色服饰竟被不同角度的神光折射出绚烂的颜色。
那些颜色在她身上流淌着,从肩头滑到袖口,从袖口落到裙摆,又从裙摆漫上她托着光团的那只手。
九宝琉璃塔的光晕和这片神界的神光在她掌心交汇,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分不清哪里是她的,哪里是这里的。
她的表情十分真挚,对于宁荣荣而言,这就是她踏足到这里后,出现的第一个疑问。
如果那样做的话,会发生什么?
到处都是充沛的灵力,唯独这里被神祇遗忘,它们也会难过吧?
马红俊愣住了,这个问题,他真是从来没有想过。
“荣荣,你,真不愧是九彩神女啊。”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明白了宁荣荣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而是明白了为什么,为什么奥萝拉会选中宁荣荣。
马红俊恍然般地笑了,随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若是想要试试,那就试试吧。”
宁荣荣蹲下身子,手指贴着地面,没有收回来。
她的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团光融进去之后留下的温度,暖暖的,像是一个人握了太久的手,松开之后,掌心里还留着对方的体温。
她听到了马红俊的话,可她并没有立刻试试。
反而手指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会被发现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她的目光从马红俊脸上移开,往四周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贴着地面的那只手上。
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不安分地跳着。
其实这才是宁荣荣一直担心的事情。
从她来到这里那一刻,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呼吸与跳动。
这个问题一直压在那里,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声不响,可她一直知道它在那里。
她想试试,她真的想试试,因为这片土地在等她。
那种感觉很奇怪,奇怪到她没有办法用语言去描述。
可即便如此,宁荣荣也不敢冲动行事。
他们是来办事的,是来见菲尼克斯的,是来做那些必须做的事情的。
她不能因为自己想给这片土地一点温暖,就把所有人置于危险之中。
所以她纠结。
“荣荣,想做便去做吧,我们来神界的初衷不也是如此吗?”
神力从宁荣荣的掌心涌出,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河流,从她的身体里流向这片沉默的土地。
那团光在她的手掌和地面的交界处融化开来,变成了温度,变成了颜色。
奥斯卡能够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着,很微弱。
神力注入的地方,温度逐渐升高,那点暖意从宁荣荣的手心向外扩散,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泛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走吧。”
这片灵力匮乏的土地着实不小,以至于宁荣荣觉得她的神力对于这里来说完全是杯水车薪,但是她也不会愚蠢到无休止地投加神力下去。
“年轻人的想法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当听到有人说话时,马红俊和奥斯卡当即护在了宁荣荣身前。
她被护在中间,几乎什么都看不到,视线所及只有二人的后背和肩膀,把前方的未知都挡在了外面。
“不知是哪位前辈?”
话音刚落,就看到艾利彼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身后背着个竹筐,背带磨得发亮,一看就知道用了很久。
打眼一看,还真以为是下界上山采药的大夫呢。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去注意筐里那些灵气四溢,即使连神祇也无法忽视的各种仙品药草。
马红俊也直勾勾地盯着他背后只露出一个边缘的灵芝。
通体莹白,比自己两个手掌加起来还大,伞盖上有一圈圈的金纹,像是年轮,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冷冽清苦香气竟带着几分令人迷醉的异样感觉。
“晚辈宁荣荣,见过药神。”
只是看了一眼,宁荣荣便确认了艾利彼的身份。
神界神祇万千,但马红俊讲过的每一个他们都记在心里。
“宁荣荣?我知道你。”
艾利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当目光触及到手腕上的七宝镯时才露出了笑意。
“这性子倒真是和奥萝拉有几分相似。”
原本神情还有些紧绷的马红俊在听到这话后顿时松了一口气。
严格来说,他并没有真的见过艾利彼,当初他可以说是死了之后才到神界来的,除了火神的神力之外,艾利彼才是真正把他救回来的那个人。
他也曾打算登门感谢,却只得了一句“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
那时候隔着厚重的神殿大门,他听到的语气就是这样的,平淡到没有任何起伏波澜。
可那平淡里,还有一种东西。
当时他听不太懂,直到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反复咀嚼,终于在经历了一系列事情之后忽然明白了。
那东西叫悲天悯人的哀伤。
不是对某个人、某件事的哀伤,而是一种更大的,更广阔的,像是站在山顶往下看,看到人世间所有的生老病死,所有的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都像是小蚂蚁一样在脚下爬来爬去。
伸出手,能救一个,救两个,救十个,救百个,可他救不完,永远救不完。
但艾利彼仍旧会去拯救。
“你们若是去找菲尼克斯就往那边去,这小子知道位置。要是去找奥萝拉和加斯特的话,可以跟我走。”
艾利彼全程没有问一句他们怎么来到的神界,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只是平静地替他们考虑着。
马红俊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清苦的、甘甜的、冷的、暖的、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从鼻腔一直灌到肺里,又从肺里渗到血液里,从血液里流到心脏里,从心脏里漫到四肢百骸。
那股气息在他身体里走了一遍,像是一个老大夫在给他把脉,不急不慢地、不轻不重地、一根经脉一根经脉地摸过去,摸到哪里堵了,就停住,轻轻地揉一下。
即使再焦虑的人,只要稍微闻一下就能舒缓不少。
“多谢药神好意,我们还是去先找菲尼克斯前辈了。”
“这是你的想法,另外两个也是这么想的吗?”
说完,艾利彼反手从身后拿出三个朱红色的果实扔给他们。
每一颗都有婴儿拳头那么大,果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的汁液在缓慢地流动,像液态的红宝石,顶端有一小簇金色的绒毛,在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一般。
“喝了吧,把你们的身形气息隐藏起来。风神也是胡来!”
提起阿涅弥伊,艾利彼当即换上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她的胆子还真是大,居然真的带人上来了?!
还是毁灭一直看不顺眼的史莱克一行人,也幸亏此地少有人来,离神殿区域比较远,否则他们哪里还能在这里老实说话?
艾利彼越想越气,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其实神祇来神界本身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但前提是不能随意离开。
可阿涅弥伊倒好,自己找了条小路不说,还带人上来,一带就是三个?
算了,大概她是真的不怕吧,但艾利彼怕啊。
他活了许久,见过太多因为不守规矩而遭到惩罚甚至灰飞烟灭的例子。
神界的规矩不是谁拍脑袋决定的,而是用无数教训堆出来的。
随意出入,私自带人。
这两条罪名要是落在毁灭之神的手里,阿涅弥伊就算是记录在册的风神,也得在他手下脱层皮。
到时候救人救伤的,岂不是又变成了他的问题?
“别误会,我不是帮你们,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马红俊盯着艾利彼看了好一会儿。
年轻人的眼睛亮得很,亮得有些过分,像是要把艾利彼脸上每一道皱纹里的心思都翻出来看个清楚。
他皱着眉头,脸都快变色了,实在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可是要是被发现的话,您不是也和我们在一根绳上了吗?”
艾利彼噎了一下,本来他就有些后悔刚才把果子给他们,现在听见这个问题,他更后悔了。
非要说出来是吗?
他自己难道想不明白吗?
这孩子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奥斯卡被马红俊的脑子给打败了,憋着笑重重地捶了他一下。
“把你的嘴闭上,老老实实地吃果子,要不然二哥我就揍你!”
宁荣荣也是哭笑不得,当即向艾利彼表达了感谢与歉意。
凤凰之神神殿的位置,马红俊现在可以说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三人辞别了艾利彼后便朝着圣灵梧桐林的方向进发了。
艾利彼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彻底隐没,花白的眉毛微微拧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从远处吹来,撩起他的衣角,也撩起了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纹路。
他就那样站了好一会儿,像一尊生了根的老树桩,一动不动。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带着肩膀都塌了几分。
“行了,他们人都走了,你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空气忽然起了一阵涟漪。
紧接着,那片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后面钻了出来。
是阿涅弥伊,那个送他们偷渡神界的“罪魁祸首”。
“你这老头也真是的,明明知道我在这里,还当面数落我的不是?”
她此刻的模样与方才在暗处窥视时截然不同。
没有了对那三个年轻人的审视与警惕,也没有了神祇应有的端庄与矜持。
她歪着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拨弄着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俏皮的劲儿。
阿涅弥伊的声音清脆,像是风铃被风吹动时的声响,带着几分娇嗔,几分不满,可仔细去听,那不满底下压着的分明是一种亲昵的撒娇。
她微微鼓了鼓腮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讨一个说法。
面对艾利彼时,阿涅弥伊倒是难得露出几分可爱神情。
艾利彼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想板起脸来训斥几句,可那板起的脸撑了不到两个呼吸就垮了下来。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胡子翘了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还知道我在数落你?”
艾利彼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可那高音里听不出真正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抱怨。
“我还以为风神大人脸皮厚得连神界的法则都劈不穿了呢!”
阿涅弥伊眨了眨眼,非但没有被这话噎住,反而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挂在脸上,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快乐。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啊。”
她笑嘻嘻地凑上前两步,伸手扯了扯艾利彼的袖子。
“再说了,我这不是相信你老人家嘛。有你在后面兜着,我怕什么?”
其实阿涅弥伊将马红俊三人送来后并没有离开,她也知道一旦被发现的话,后果也许会很严重。
毕竟在神界知道她有通道上神界的人其实并不在少数,不过神王没发话,其他神祇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这次的情况不同。
她不想回去被唐三他们问这问那,也不想去参与维尔坎的事情,因此她干脆隐藏了身形就留在原地。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灯下黑。
但谁又能想到这群小怪物想一出是一出,居然在纠结要不要给这里注入些神力?
这简直比他们派没有攻击力的人上来还要离谱。
阿涅弥伊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反反复复,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她很想冲出去骂他们脑子都有病,但她还是忍住了。
因为一旦冲出去了,那她自己也就暴露了,到时候解释起来又是一堆麻烦事。
而且说实话,她也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立场去阻止他们。
毕竟,是她把他们带上来的。
如果他们在神界闯了祸,说到底还是她的责任。
阿涅弥伊咬着嘴唇,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
找人来帮忙?
对,找人来帮忙。
她不能让这三个小怪物继续作死下去,得找一个可靠的人,一个能在不暴露她的前提下把局面稳住的人。
她本来是想喊人来帮忙的。
结果“正好”碰到了来这里采摘药草的艾利彼。
“正好”两个字,阿涅弥伊自己想到的时候都觉得心虚。
艾利彼每隔几天来这条小路旁边的药圃采一次药,时间精确得可以当神界的钟表用。
她站在这里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她等的,其实就是艾利彼。
可这话她不能明说。
所以她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艾利彼一步步走近,看着他和那三个年轻人说话,看着他吹胡子瞪眼地训斥自己的不是。
“你的胆子也真是大,那朱红果实只能遮挡一时,若真是被毁灭发现了,那咱们两个怕是都吃不了兜着走。”
艾利彼叹了口气,说起来,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明明和那三个人没有半分交情,还不顾“生命危险”去帮助他们。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为了你的那个传承者?”
“她的确是一个理由,但是我更希望能够完成菲尼克斯的心愿。”
如果在他死亡之前,还没有办法见到那个肩负着全族荣耀与责任,他如今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的话,未免也太过悲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