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脆弱的一面
斗罗大陆,风幻谷内。
竹荪看着眼前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的四神一人犯了难。
“哎呀大供奉,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胖子他们回来而已。”
小舞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第六次和竹荪说同样的话了。
自从阿涅弥伊他们四个离开之后,唐三他们便在谷内找了处干净地方坐了下来。
或是修炼,或是看书,看起来竟带着几分惬意。
竹荪看着他们,嘴角抽了抽。
不是他不愿意让他们留在这儿,以他风神大供奉的身份自该好好接待他们的。
可问题是明明准备了房间,他们也不去住啊,就非要在这露天室外,风吹日晒的。
这就让竹荪很无语了。
身份上差了一大截,就算心里再怎么憋屈,他也不能表现出来。
可憋着不出声,他又觉得自己像根木头桩子,杵在这儿毫无意义。
不过史莱克七怪倒是真“贴心”。
不管是否在修炼,只要看到供奉们靠近就一定会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事情,小跑着过来,重复刚才的那句话。
他们离开了四天,这句话竹荪已经记不清听过多少遍了。
多数是小舞和白沉香负责,朱竹清很少开口,大多数是点头示意。
至于唐三和戴沐白,也总是有一种温和得让人没办法发火的眼神看着他们。
竹荪心里真的很不得劲。
说实话,骂一顿吵一架好歹还能动动嘴,这种客气,让他难受死了。
竹荪站在远处,看见白沉香已经微笑着准备站起来后,当即移开了视线。
不过去了,他真不想过去了。
见竹荪这样,他身后的其他供奉们也不打算自讨没趣了。
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太理解竹荪为什么这么执着。
几个供奉趁着竹荪不在的时候也曾私底下凑在一起嘀咕过好几次。
“大供奉这是怎么了?人家不想去就不去呗,干嘛非得请?”
“就是啊,那几位又没在谷里捣乱,安安静静坐着,不吵不闹的,挺好的啊。”
“你们懂什么。”
二供奉捋着胡须,一副洞悉世事的模样。
“大供奉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咱们风幻谷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地方,让人家客人坐在野地里,传出去不好听。”
“可人家自己不愿意去啊。”
“那不一样。人家不愿意去是人家的事,咱们没请到位是咱们的事。”
其他供奉们面面相觑,觉得这话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什么道理。
但有一点是达成共识的。
他们对于这几位神祇大人和少主,还挺喜欢的。
算算时间,他们在风幻谷内也几十年了,除了竹荪是十万年魂兽化形之外,其余六个都是人类魂师。
风幻谷与古特雷斯丘陵接壤,那里物产奇特,堪称一座金山。
因此他们见过的人类并不在少数,但是大多都是心思贪婪之人。
所以当唐三他们出现的时候,供奉们其实是做好了准备的,甚至是最坏的打算。
毕竟这可是一群神祇啊,谁知道会不会颐指气使的,看不惯这里,看不惯那里。
最后又是一场虚与委蛇的客套,又是一次不欢而散的结局。
可结果他们也看到了。
人家自己准备了个大垫子就坐下了,就是普通的布艺,连魂导器都不是。
就这么一个垫子,往地上一铺,五个人往上一坐,整整齐齐,舒舒服服的。
该干什么干什么,不添一点麻烦,而且连食物都自备了,供奉们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在心生好感的同时,忙前忙后三天的供奉们竟是也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被礼貌地无视了,这种感觉,好像也挺难受的。
不过唐三他们倒不知道这群几十岁的供奉们脑补了这么多,他们可只是想着不打扰别人,也别被别人打扰才这样做的。
更何况,这风幻谷看似荒芜,实则却是一个上佳的修炼场所。
表面看上去,这里确实算不得什么洞天福地,有的只是嶙峋的怪石,稀疏的草木,以及终年不散的风。
再加上外面丘陵自带的雷电,这里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说一句“哦,那个有风的地方”,然后便再无下文。
可唐三他们不一样,从坐下的那一刻起,就察觉到了此处的异常。
玄天功在他体内运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丝。
像是一条原本平缓的河流,忽然遇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坡度,坡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水流就是比之前快了一点,就那么一点。
这一点,换做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唐三不是普通人,他对自身气息的感知精细到了极致,每一丝神力的流动,都逃不过他的内视。
所以他清楚地知道,这风幻谷的风,不一般。
毕竟是神祇传承神殿之所在,就算环境再恶劣,好处也是少不了的,而且越是和周遭亲近接触,这种好处就越明显。
唐三是最先发现这一点的。
他坐在垫子的最外侧,双腿盘曲,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脊背挺直却不僵硬,整个人与身下的石头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垫子。
风从他的左侧吹来,掠过他的面颊,拂过他的衣襟,然后消散在他身后的虚空里。
他闭着眼睛,呼吸悠长而均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把风中的某种东西吸入了体内,每一次呼气,又像是把体内的某种东西还给了风。
一来一往之间,玄天功的运转愈发圆融。
小舞原本只是靠着唐三发呆,后来见他入了定,便也索性闭上眼睛,跟着运转起自己的功法来。
她本就是十万年柔骨兔化形,与天地自然的亲和力远超普通人类魂师。
这一入定,她便立刻感受到了此处的妙处。
那些风不是普通的风,它们从谷口涌入,在谷中回旋、碰撞、交融,像是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空气中搅动着某种玄妙的韵律。
她的魂力随着这韵律起伏波动,不需要刻意引导,自己就找到了最顺畅的运转路径。
这种感觉十分玄妙,就像是鱼儿回到了水中,鸟儿飞上了天空。
小舞的呼吸变得又轻又长,像是融入到了风里。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那张本就柔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安详。
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森林神所拥有的生命力悄然释放。
先是几株嫩绿的小草,细得像针尖,怯生生地从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紧接着是更多的草,更密的绿,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等到了释放的机会。
草叶铺开之后,花朵也来了。
一朵淡紫色的野花最先绽放,花瓣薄得像蝉翼,在风中微微颤抖,然后是明黄色的、粉白色的、浅蓝色的,各种各样的颜色从石缝里、从青石的边缘、从垫子的边角处冒出来,像是春天在这一小块地方按下了快进键。
它们不是杂乱无章地生长,而是以一种令人惊叹的秩序在她身侧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弧度,像是张开了一双温柔的臂膀,将小舞环抱其中。
小舞坐在那里,被这一切簇拥着,像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一样。
好在这垫子足够大,五人各自占据一处,即使周身都因各自属性的不同而产生了不同的保护罩,但是彼此并不影响。
五种截然不同的神力共存着,像是五条平行的河流,各自奔涌,却共享着同一片土地。
偶尔有风从各处吹来,将唐三那抹淡蓝吹向戴沐白的方向,而他的气罩会微微震颤一下。
朱竹清周身那些跃动的火焰被风吹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落在右侧的白金色雾气上。
白沉香自己倒是没注意到,毕竟她正低着头看着脚边那株从小舞身侧蔓延过来的野花呢。
那朵花的花瓣上还凝结着露珠,反射着彩光,看起来格外喜人。
供奉们远远地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见过太多的魂师修炼,有在密室中闭关的,有在灵泉边打坐的,有在阵法中苦修的。
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五个人,五种属性,五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同一张垫子上,在同一片天空下,安安静静地各自运转着。
没有冲突,没有排斥,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不协调都没有。
就好像,他们天生就应该在一起修炼。
之后发生的事情也就显而易见了,他们五个一边修炼,一边等消息,而竹荪几个则是为了如何能好好招待他们而伤脑筋。
“哥,你说胖子他们到神界了没有?”
小舞睁开眼睛,瞳孔中映着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
所谓的通道他们至今都没有任何的门道,那天阿涅弥伊带着三人离开后,戴沐白也曾感应过,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或许那是另一个空间,朱竹清是这样猜想的。
不过过程究竟如何,现在也不是很重要了。
“不清楚。”
唐三坦然地摇头,有宁荣荣在,他丝毫不担心奥斯卡和马红俊惹出什么乱子来。
至于眼下是否抵达神界确实是个问题,毕竟他也没有亲自走过那个通道,不知道其中具体的时间流速如何。
“按照斗罗大陆上的正常时间,这都四天了,就算真的没到,想来也快了吧。”
戴沐白双手撑在身后,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山壁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太空,释然地笑了笑。
他也试过用珍珠联络,可是两天过去了,对面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想来真的如他们所想,神界连精神力也是可以隔绝掉的。
那样的高度和维度,那个被诸神之力层层包裹的世界,不是凡间任何力量能够穿透的。
不要说美人鱼一族的宝物了,眼下就是唐三的海神和修罗神之力,想要直接从斗罗大陆撕开一条路前往神界,恐怕也难以跨越那道屏障。
“别想这些了,我们只要相信他们就好。”
话音刚落,她动了。
自顾自地枕在戴沐白的腿上,没有半分扭捏。
她鲜少露出这样的姿态。
史莱克七怪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朱竹清是最不喜欢在人前展现自己柔软一面的那个。
小舞可以撒娇,宁荣荣可以任性,白沉香可以害羞,可朱竹清不行。
不是不能,是她自己不允许。
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锋利,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不抱怨,不倾诉,不向任何人展露内心的脆弱。
哪怕是戴沐白,也很少见到她朱竹清这副模样。
尤其是眼下还有竹荪等一众供奉们在不远处看着呢。
戴沐白的身体都有些僵住了,他坐直了身子,一手与朱竹清相握,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抚摸她的秀发。
“竹清,你这是...”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戴沐白掌心的温度从发丝间渗进来,一点一点地驱散着她心底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自己变得这样患得患失,不喜欢这种无法控制的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朱竹清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嘴上说着相信,可她的心里却乱糟糟一片,总是担心会发生什么,担心那些她想不到的事情。
朱竹清轻合的眼睫颤了颤,手指也在戴沐白的掌心中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小舞不知道看了这边多久,眼下正和白沉香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呢。
至于唐三,他先是看了小舞一眼,随后视线又落到自己的膝盖上,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那什么,小舞,好像还没有对他这样过呢。
不过唐三并不羡慕,相反,对于戴沐白和朱竹清能够这样相处,倒觉得挺不容易的。
小舞从来都是坦荡直白的,心里想什么就会去说,去做。
她并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寻求安全感,或者说,她在唐三身边的时候,从来就不缺少安全感。
而这也是唐三给自己定下的要求。
可朱竹清不一样。
她太习惯把一切都藏起来了,情绪、脆弱,还有那些她自己都觉得不该有的不安。
能让她变成现在这样,那她心里,得乱成什么样?
唐三的目光沉了沉。
不会又是...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心微微一蹙,立刻用精神力联系了除朱竹清之外的其他四人。
芙蕾雅?
戴沐白脑子里几乎立刻蹦出了这个名字。
这真怪不了自己,着实是情绪之神“威名远扬”,尤其是在他们几个心里,更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戴沐白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眼中满是忧虑,丝毫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而觉得惊喜。
他的竹清啊,又受苦了。
神界,在看到芙蕾雅再次捉弄朱竹清之后,马红俊简直是暴跳如雷。
要不是奥斯卡死死地拉着他的胳膊,怕是就要冲上去理论一番了。
“小胖子,你冷静一点,艾露恩还没说什么,你在这里炸什么毛?”
芙蕾雅此刻正坐在神殿主位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扎着两根羊角辫的脑袋一甩一甩的,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十分可爱。
“什么小胖子,别瞎说,我多帅啊!再说了,你能不能别用这张脸,我有点反胃了!”
这话说得着实不客气。
奥斯卡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拉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生怕他一个激动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来。
但是马红俊真的是有些绷不住了,不知道芙蕾雅是抽了什么风,居然这么一副样子跑到凤凰之神的神殿胡作非为,至于艾露恩...
她此时和菲尼克斯站在一起,向来冷淡的脸上也是有些无语,多次跟菲尼克斯道歉,根本没空搭理这边。
“情绪之神她...”
菲尼克斯抿着嘴,斟酌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来把这句话说完。
今天发生的事情怎么这么多啊?
凤王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本以为自己会激动得说不出话,以为自己会老泪纵横,以为自己会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不过当马红俊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可还没等他从这份圆满中回过神来,芙蕾雅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个扎着羊角辫、晃着小短腿、奶声奶气说话的…小丫头。
艾露恩跟在她屁股后面,追都追不上她,两个人就这么一路闯进了自己的神殿里。
“芙蕾雅变成这样,其实和马红俊也有些关系。”
艾露恩的声音很轻,生怕惊动了那边吵嘴的两个人。
“和王有关系?”
艾露恩点点头,这一点她其实也没有想到。
芙蕾雅一直被情绪所困扰。
这是神界众所周知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什么禁忌。
情绪之神的力量来源于世间万物的情绪,可情绪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给予芙蕾雅无上的神力,也能反噬她的神志,将她拖入混乱的深渊。
因此每百年她就会变成弗雷亚。
那是她的另一面,阴暗的、混乱的、不受控制的一面。
当情绪的反噬积累到一定程度,芙蕾雅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被情绪支配的、疯狂的存在。
这一直是芙蕾雅最大的心病,也是神界诸神对她既敬畏又忌惮的原因之一。
这件事情本来是她和艾露恩的秘密,但最近随着情绪反噬越来越频繁,如今已成为神界公开的秘密了。
直到那天马红俊成神。
艾露恩记得很清楚。
那一天,神界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闪电般的刺亮,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火焰气息的光芒,从天际的尽头漫过来,像是有人在天边点燃了一堆篝火。
然后一道绚烂神光从天而降,将芙蕾雅笼罩其中。
那道光太美了,美到连见惯了神界奇景的艾露恩都愣了一下。它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由无数种色彩交织而成的。
所有的颜色在光柱中流动、交融、分离、重组,像是一幅活着的画,又像是一首看得见的诗。
芙蕾雅站在那道光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道光持续了大约十息的时间,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再然后,无论艾露恩如何试探,弗雷亚好像都不存在了。
艾露恩不能说是完全消失了,因为情绪之神的本质就决定了芙蕾雅和弗雷亚是一体两面的存在,就像是硬币的正反面,不可能只保留正面而抹去反面。
可事实是,从那道光之后,芙蕾雅再也没有出现过被弗雷亚取代的迹象。
只是在“发病”的时候,她会变成如今这样人畜无害的模样。
不是疯狂的、破坏性的弗雷亚,而是一个扎着羊角辫、晃着小短腿、奶声奶气说话的小丫头。
她会变得幼稚、粘人、喜欢恶作剧,可她的恶作剧不会伤害任何人。
最多就是像现在这样,控制着她喜欢的人的情绪,让对方改变一下。
看着倒是能够让人更加接受一点。
至少比弗雷亚好了一万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