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几个安分一些，先去药神神殿待着，等我通知阿涅弥伊把你们带离神界。”

　　不等奥斯卡思考，艾利彼就将三人直接打包带走了。

　　这已经不是马红俊第一次来药神神殿了，可每一次来到这里的心态好像都有所不同。

　　艾利彼并没有管他们，嘱咐了几句不要乱动他的药材就忙去了，把三人丢在了堆满各种珍贵花草的库房里。

　　库房很大，大得有些不像话。

　　四面墙壁被打造成了通顶的木架，一格一格地延伸到高处，高到仰起脖子才能看到最上面那层架上落满灰尘的空罐子。

　　地面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缸和竹筐，有些盖着盖子，有些敞着口，敞口的那几只里面堆着正在阴干的草药，叶子已经卷曲发脆，颜色却还保持着活着的翠绿。

　　靠窗的位置拉了几根麻绳，绳上挂着一捆一捆扎好的花穗，像是一条条褪了色的流苏，在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轻轻摇晃。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药草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可以用肉眼看见薄薄的、青灰色的雾气，像是一条沉睡的、半透明的蛇。

　　不仅仅是因为放竹筐顺手，更是为了让这些气味极其复杂的仙品药草遮掩掉他们身上不属于神界的气息。

　　尽管作用可能是杯水车薪，但这已经是尽了艾利彼最大的努力了。

　　也许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几个人的心境也发生了转变。

　　平常最受不了拘束的马红俊靠坐在一个桌角上，右手还碾着桌上散落的，已经风干的枯枝。

　　“我当时就觉得艾利彼前辈出现在那里不是偶然，想来他和阿涅弥伊前辈一定是约好的，专门在那里接应。没想到他会这么帮助我们！”

　　马红俊的眼睛发亮，单纯如他，内心里俨然已经把艾利彼和自己人画上了等号。

　　宁荣荣耸耸肩，她倒是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艾利彼的一言一行虽看起来是在帮助他们，但更多带给她的感觉是为了阿涅弥伊。

　　而且，想起阿涅弥伊那张一直不苟言笑的面容，宁荣荣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看起来倒是一本正经的，可实际上心中指不定有多少弯弯绕绕呢。

　　很有可能，这一切其实都是阿涅弥伊的小心思，特意把他们丢在那里，就等着艾利彼出现，指引他们下一步行动呢。

　　这种感觉就好像最近天斗城最新推出的一款游戏一样，艾利彼活脱脱一个新手友好角色。

　　当然了，在看到马红俊兴高采烈地分析着艾利彼的“善心”后，宁荣荣的这些想法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就让胖子这样想吧，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又何必去打破它呢？

　　“你说话就说话，手可老实一点吧。”

　　奥斯卡低头看去，就见马红俊的脚边散落着一堆细碎的粉末。

　　这得亏艾利彼临走前还告诫他们不让碰药草了，若是没说，怕是这些都要毁在马红俊手下了。

　　“哎你们说，这里这么多好东西，咱们要是带走几棵会被发现吗？”

　　“说偷就好了，还什么带走，怪清新脱俗的...”

　　奥斯卡翻了个白眼，打掉了马红俊不老实的手。

　　“你忘了上次你偷...拿魂骨给我们了？还敢这么干？”

　　“就是说说而已嘛...”

　　本就是为了缓和气氛而一闪而过的念头被奥斯卡的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上次能够把那些魂骨成功送到唐三他们手上是因为忒弥斯的默许和波塞冬的帮助。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与维尔坎的关系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可眼下，情况却是完全不同的。

　　好在艾利彼并没有让三人等太久，很快就折返回来，并让他们在后日去那片空地等待阿涅弥伊。

　　至于为什么是后日，提起这个艾利彼就生气。

　　为了给阿涅弥伊时时传递最新情报，艾利彼已经从隔一段时间去一趟变成隔一日就去一趟了。

　　甚至现在神祇之间都在传，是不是神界出了什么大事，要不然怎么药神采药制药那么频繁？

　　这要是还不引起怀疑就出了鬼了。

　　“那个，辛苦前辈了。”

　　宁荣荣赔着笑，真诚地朝着艾利彼道谢。

　　奥斯卡和马红俊见状也立马鞠躬。

　　见三人都是一副乖顺模样，艾利彼就算有气也不好发出来了。

　　“行了行了，别整些没用的，你们少惹几次事儿比什么都强。我这里可没有让你们住的地方，这两天就在这里凑合凑合吧。”

　　说完，也不等宁荣荣说话就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库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大家都沉默着找了个地方坐下。

　　马红俊在桌角坐了许久，久到他的尾椎骨开始向大脑发出某种隐晦的、钝钝的抗议。

　　他慢慢地从那桌角上滑下来，屁股挪到了地上，背靠着桌腿，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靴尖刚好碰到对面木架的最底层搁板。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桌腿粗糙的木头表面，眼睛看着库房高处的天花板。

　　那些悬挂在麻绳上的花穗在屋顶附近投下一片片模糊的、摇晃的影子，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放了一场无声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烟花。

　　奥斯卡罕见地没有和宁荣荣挨在一起。

　　他选了一个离所有人都很远的角落。

　　那个角落位于库房的最东侧，两排木架之间形成的天然凹陷，刚好够一个人蜷缩进去。

　　地上散落着一些干枯的、被遗漏的叶片，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酥脆的碎裂声。

　　他将那些叶片用脚拢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地面，然后坐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块石板的裂缝上，那条裂缝从两块石板的接缝处延伸出来，歪歪扭扭地爬了大约一尺长，然后消失在他脚边一堆干透的草屑下面。

　　他就那样看着那条裂缝，好像那条裂缝里藏着什么别人看不到的秘密，好像只要他看得足够久，那条裂缝就会开口说话，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宁荣荣坐在库房正中央的地面上，那包朱红果实仍旧放在她的手边，并没有收回到储物空间里。

　　她没有靠任何东西，就那么直直地坐着，背脊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插科打诨也好，嘻嘻哈哈也罢。

　　所有的这些背后，那些沉重的事实一直萦绕在那里，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宁荣荣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神祇们看到的和他们不一样。

　　站在高处的人，看到的不是因为站得高而变得渺小的风景，而是因为站得高而看得更清楚的、那些在地面上永远看不到的、远方的风暴。

　　但是好在，这样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只要抬头与另外两人对上视线，那些沉重就好像在一瞬间变得没有那么让人窒息了。

　　而同一时刻，流火里的情况并没有比外面好多少。

　　花园里，小龙和焽懒洋洋地趴在大理石雕像上，火灵和煌泰冷着脸不语，炽心抿着嘴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摒弃了这个想法。

　　唯有小火看起来还算正常，先前他被维尔坎吓到了，从回了流火到现在一直在房间里休息，这会儿才出来。

　　但是无一例外，大家的眼神都落在了陆燃身上。

　　他居然是个人类？！

　　这是无论让他们听多少次都会觉得震惊的消息。

　　一个火神龙的神魂碎片居然真的转世为人了。

　　“哦，难怪如此！”

　　小火猛地一拍脑袋，大声喊了一嗓子，倒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什么难怪如此，你在说什么？”

　　他扶着炽心的手跳下高脚凳，快速跑到陆燃身边，紧紧地拉着他的手。

　　“你们还记得我曾经说过在刚跟随大人他们时，我曾经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波动吗？”

　　大家纷纷点头，这个事情他们早就知晓。

　　小火在那里找了很久，但那股气息却好像突然消失不见了。

　　当时他也曾注意到陆燃，不过起初小火只是把这一切归咎于陆燃的武魂。

　　后来，集六魂之力后，确定了陆燃的真实身份，小火又暗自把当初的那件事情视作时机不成熟。

　　毕竟陆燃代表的是火神龙最重要的情感部分，最后一个出场也算合情合理。

　　但是现在再看，小火却觉得不太对了。

　　那分明就是因为陆燃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火神龙，所以气息才会那么不稳定，时隐时现的。

　　而且他们七个聚齐之后，陆燃带给他的感觉一直是最不同的一个，与大人很像，与朱竹清很像。

　　或者，准确一点来说，与人类很像。

　　在共同生活的日子里，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小火也不打算把他的感受分享给大家。

　　因此也就这么含含糊糊地过着。

　　不过小火很喜欢这种感觉，这也是为什么他一有机会就喜欢和陆燃挨在一起的原因。

　　“所以并不是时机不对，而是你本身就是人类，你身上的火神龙气息才是占据你身体的那一个！”

　　小火这话说得坦然笃定，听着像是把属于火神龙的那一部分看做什么外来闯入者一样。

　　大家的神色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们或许心中也是这样想的，但却没有一个敢像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小火站在那里，手依旧紧紧地拉着陆燃。

　　果然啊，相比于体内那股庞大的火焰，他还是更喜欢人类这样既温柔又坚定的温暖。

　　他不想松开这只手，也不想离开斗罗大陆，离开大人身边。

　　小龙好像看出了小火的烦恼，从雕像上一跃而下，正好落在小火的头发里。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或许我们会分开，但是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的话，也一定是因为自由意志的沉沦。”

　　由代表着火神龙意志的炽心说出这番话，带给大家的震撼总是更深刻的。

　　“自由意志的沉沦？”

　　火灵喃喃开口，此刻她的眼神甚至要比火神剑还要锋锐无匹。

　　她喜欢这个词！

　　这一趟来到神界，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

　　最起码她确定了一件事，即使马红俊不是火神神位的传承者，只要有自己在，火神剑依旧可以供大人驱使。

　　她会始终是不可或缺的助力，这就足够了，这正是她自由意志的体现。

　　其他伙伴们的想法她不清楚，但她可以确定，他们一定会遵循本心做出选择。

　　至于当初他们来到神界时，马红俊说过随他们选择是留在神界还是斗罗大陆，现在看来也没有再讨论的必要了。

　　而另一边的斗罗大陆上，唐三几人终于收到了风神的消息，表示后日就会带马红俊他们回来。

　　这让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竹荪，他终于可以把这些小祖宗们送走了。

　　这一来一回折腾了快一个月，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种磨难。

　　可话又说回来，震撼还是有的。

　　比如今天那一场堪称五人拯救全大陆生灵的生死时速，光是在旁边看着都让竹荪觉得热血沸腾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要是不也做点什么，都不配在那几个人身边站着似的。

　　过了两日，小舞才从昏睡中清醒过来。

　　她是在唐三怀里醒过来的，身上盖着的也是他的外套。

　　“哥。”

　　唐三将小舞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舞扶着唐三站起来，发现风幻谷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哦，竹清陪香香去古雷王国了。上次古雷轩来的时候不是说要安排一批工匠来唐门交换技艺吗？他去给唐门送信，昨天敏堂弟子才把信送到我们手上。”

　　说完，唐三就把信纸递给小舞。

　　古雷轩做事还算是周全的，并没有在安排好人手之后就直接去唐门，而是先派人通报，得到消息之后再行出发。

　　唐三他们虽不在宗门内，但泰坦也不好自作主张，便又去找了白鹤，让敏堂弟子传递消息。

　　正巧他们就在风幻谷，和古雷王国靠得很近，白沉香知道这件事后便提出由她去安排一切。

　　而朱竹清有些受不了戴沐白一直跟在她身边，在白沉香出发后，她也趁着几人不注意快速跟去了。

　　“那戴老大呢？他去哪儿了？总不会是跟着竹清一起去了吧。”

　　唐三脸上的笑带着几分无奈，随即又点点头。

　　自从上次在芙蕾雅的神力影响下，朱竹清做出了超出平常的举动后，戴沐白就好像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时不时地就爱逗她。

　　尽管分寸一直拿捏得很好，但是朱竹清还是很不好意思。

　　这才找了个理由短暂逃离这里，但是戴沐白和戴尔斯可不一样，他才不会让机会白白地从指尖溜走呢。

　　因此便只剩下唐三和尚未苏醒的小舞留在这里。

　　“胖子他们明天就会从神界回来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小舞的眼睛都在发光，这真是她现在最想听到的消息了。

　　“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前天的那场天灾，就是胖子和火神在对峙的时候迸发的...”

　　还没等唐三把从阿涅弥伊那里听到的内容说清楚，小舞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紧张地询问。

　　“对峙？那胖子怎么样？还有小奥和荣荣？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大家都没受伤，都好好的。”

　　唐三的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了一些，生怕吓到小舞。

　　“生命女神出手了，她说陆燃是人类，而神祇不能直接伤害人类，这是底线。”

　　小舞抿着嘴点头，对于陆燃的身份早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时，自己就知道了。

　　可那个时候她也没有预料到陆燃就是神魂，而当事情全部明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回来就好。”

　　小舞搂着唐三的腰，除了这四个字之外，此时此刻，没有什么能形容她现在的心情了。

　　风幻谷内一片寂静，唐三与小舞靠在一起，不远处几个手中拿着从各处寻来的药草的供奉们都止步不前。

　　他们也是亲眼见证了史莱克七怪为这片大陆所做的事情。

　　因此，在完成了竹荪交代的任务后，便纷纷找来了各种能滋养身体的宝物想要略尽绵薄之力。

　　不过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戴沐白、朱竹清和白沉香走得很快，小舞又一直没醒，他们也不便打扰。

　　好不容易等到现在，却又目睹了唐三和小舞在你侬我侬，喁喁细语。

　　他们的本体虽然是魂兽，但是在化形之前也曾经体验过这般真挚的情感，要他们去当电灯泡，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古雷王国王宫内。

　　当戴沐白三人赶到时，大王子古雷鸣正在花园里面调戏一个洒扫宫人。

　　碍于他王子的身份，其他人就算心有怨气也是敢怒不敢言，纷纷移开视线，望向别处。

　　几乎是所有人的“默契”之下，那花园的一角竟是被隔出了一个无人之所，这倒是让古雷鸣更加肆无忌惮了。

　　“这狗东居然还没改？”

　　被古雷轩派的人亲自迎接入宫的三人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了这一幕，戴沐白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他一向嫉恶如仇，再加上这两天朱竹清有意避着自己，本就想找个地方撒气，没想到古雷鸣就送上门来了。

　　古雷轩的侍从见大王子这样的姿态也觉得十分丢人。

　　倒不是替古雷鸣，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而是替古雷轩丢人，替古雷王国的王室丢人！

　　他本想说些什么来活跃一下气氛，却压根没来得及。

　　戴沐白只是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古雷鸣的背后，他单手捏在对方的左肩上，稍一用力，他的整个肩胛骨便碎掉了。

　　还没等古雷鸣的痛呼声喊出来，又是一个过肩摔，被重重地砸在地上，身下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

　　戴沐白冷哼一声地拍了拍自己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这还是有所顾忌的了，要不是现在还在古雷王国，要不是自己还是个神祇，古雷鸣估计就不是被扔到地上这么简单了。

　　侍从看着戴沐白朝自己走过来，不仅没有被他那凌厉的眼神吓到，反而满是仰慕。

　　“多谢大人。”

　　这是三王子吩咐的，不要暴露七怪们的身份，只这样称呼即可。

　　他也是一名魂师，每每看到古雷鸣的做派都十分不齿，但他不能给古雷轩惹麻烦。

　　天知道当他亲眼看到古雷鸣被戴沐白教训的时候，内心有多激动，恨不得也跟着上去踹上两脚。

　　地上，古雷鸣还在那里。

　　他的身体在那个坑里面蜷缩着，像一只被惊吓过度的、缩进壳里的、不敢探出头的甲虫。

　　他的嘴里终于发出了一些成形的、可以被识别为人类语言的音节，那些音节的主要内容是“叫太医”“我的肩膀”“来人啊”。

　　音量不大，带着哭腔，尾音向上挑，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在撒娇。

　　没有人动。

　　那些躲在柱子后面、窗户后面、月亮门阴影中的眼睛，在听到古雷鸣的喊声之后，又纷纷移开了。

　　这个时候，他们的“默契”倒是一如既往。

　　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