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最好的
马红俊瞪大了眼睛盯着白沉香,那表情活像一只受惊的猫。
他刚从醋坛子里爬出来,还没站稳,就被这个消息砸得有些晕头转向的。
“雪珂都订婚了,他还想干嘛?难不成他还想和戴逢争?”
先不说那什么王子能不能比得上,单就一个戴沐白就不是好惹的。
白沉香耸耸肩,她并不知道古雷王国派过来的会是谁,也不是很在意。
管他是大王子还是二王子的,都不如眼前这个人让她在意。
不过这次不同,古雷王国在朝唐门奉送拜帖的同时,还修书一封,表明他们带来了竹荪的口信。
可能事关神祇,白沉香总要慎重。
“他们什么时候到?”
“拜帖上说,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马红俊点点头,心里暗自想着最近自己就待在唐门,哪儿也不去了,省的让别人钻了空子。
古雷王国派王子拜访唐门,这样的事情不告知雪崩一声,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毕竟唐门虽然独立,却也在天斗帝国的疆域之内。
一个他国王子入境,怎么着也得让皇室知道,免得日后落人口实,说什么唐门擅自结交势力,图谋不轨什么的。
虽然以唐门如今的实力,根本不怕这些闲言碎语,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雪崩那家伙虽然不讨他们喜欢,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因此,第二天一早,马红俊就安排白添云去皇宫递消息。
白添云接了差事,二话不说就往皇宫赶。
这小子虽然已经被钦定为下任敏堂堂主,但丝毫没有嫌弃被安排这种小事。
他办事利索,又会说话嘴又严,十分让人安心。
消息递进去之后,马红俊本以为雪崩会派个礼部的官员过来应付一下,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雪星亲王。
他倒是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不过这么看来,雪崩还不是完全不顾及兄妹之情,在知晓对方的身份之后,没有派雪珂过来。
“没想到是雪星亲王来,面子给的挺足的。”
朱竹清点点头,毕竟除了雪崩和雪珂之外,天斗皇室的嫡系中就只剩个年迈的雪星了。
虽然这位老亲王在以前为了保护雪崩荒唐过,得罪了不少人,和史莱克也有些旧怨。
但这些年他确实低调了很多,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不惹是生非,除了身上还担负着天斗皇家学院的任务之外,还真是个闲散王爷的模样。
不管怎么说,他的身份摆在那里。
“雪崩这次倒是想得挺周到的。”
“一会儿人来了,你注意一些。”
朱竹清用手背轻轻提醒戴沐白,他总是喜欢称呼雪崩的大名,他们几个私下里没关系,都是自己人。
可今天有外人在,人多眼杂的,谁知道哪句话会被谁听去,又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自从成神以后,在和他们无关的事情上,他们大多是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不是怕事,是懒得惹事。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那些凡尘俗世的纷争、那些你来我往的算计,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能避就避,能让就让,只要不触及底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
戴沐白笑着应道,脸上是那种被管着却甘之如饴的幸福表情。
他反手与朱竹清十指相扣,用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掌心。
“我一定会注意的。”
他说得认真,可那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朱竹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无奈也化作了柔软。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双方的人马几乎是前后脚抵达的唐门。
一边是白添云带队的唐门弟子,引着雪星亲王的仪仗从山道上缓缓而来。
另一边是古雷王国的使团,旌旗招展,车马辚辚,浩浩荡荡地出现在森林的另一边。
同时抵达,倒是省了先后接待的麻烦。
唐三小舞和奥斯卡宁荣荣都不在,便由戴沐白亲自相迎。
一大堆人在森林里又是寒暄,又是感慨,说着一些得体的场面话,戴沐白实在是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今日亲王殿下亲临,古雷贵客到访,唐门蓬荜生辉啊。”
戴沐白朝着两边微微颔首,直到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他才缓过神来。
那年轻人穿着古雷王国的传统礼服,深蓝色的衣袍上绣着银色的雷纹,腰束玉带,身姿挺拔。
他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不像是来谈判的,倒像是来走亲戚的。
“三王子,没想到会是你来。”
三王子古雷轩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胸前,朝他行了一个古雷王国的礼节,姿态优雅而谦逊。
古雷轩上前一步,视线越过戴沐白,看向其他人。
每个人只是分到他的一个平淡的眼神,唯有在目光落在白沉香身上时,古雷轩本就温和的眉眼才流露出几分真挚的感激与某种更深沉的情感。
他双手交叠,躬身便拜。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
“哎哎哎,下半句别说了。”
话音未落,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斜刺里蹿出,侧跨一步,不偏不倚地横在二人中央。
马红俊那张俊朗的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分明没有到达眼底。
他挡在白沉香面前,也不伸手去扶,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姿态随意,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古雷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微微一愣,直起身来,对上一双带着几分怒气的眼眸。
不管这小子后半句话想说什么,但是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他看香香的眼神不清白。
这是马红俊此刻心里唯一的念头。
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什么“唯有”,后面接的是什么?
唯有以身相许?唯有来世做牛做马?
不管是什么,马红俊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那都不会是什么让自己觉得舒服的话。
其实他心里清楚,古雷轩可能只是一时激动,话赶话的说到那里了。
他也知道以他三王子的身份,不可能真的说出什么逾矩的话,最起码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
可那眼神——
那种感激中带着仰慕,仰慕中带着某种更加柔软东西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第一次见到白沉香时,就是这样看的。
所以他不能让这小子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不是担心什么,而是根本就没有必要。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说者或许无心,但是听者却会介意,何必呢?
“三王子殿下,救命之恩这种事情,记在心里就好了,不用非得说出口,您说是不是?”
马红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
那是属于神祇的无形气场,只要他站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古雷轩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红发男子,微微一怔。
他当然认得马红俊,史莱克七怪之一,也是这次来到唐门父王特别交代的拜访对象。
若能交好,对古雷王国百利无害。
可这位神祇怎么和他的“天使”这么亲密,难不成他们之间...
古雷轩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不知何时交握的手上,又看向对方明显带着防备和占有欲的脸上,最后看向白沉香...
她正微微低着头,唇角含笑,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任由对方握着。
古雷轩的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他们之间...
古雷轩眼中的疑惑不似作假,只可惜唐三和宁荣荣都不在场,否则定然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困顿。
戴沐白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对峙”,朱竹清清冷如常,雪星左右打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沉香是马红俊的妻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她的相貌如何。
哪怕在最开始,七怪还未成神的时候,白沉香即使跟在他们身边,也绝不是被大家讨论的主角。
七怪还是七怪,不会因为她的存在就变成八个人。
这一点,白沉香比谁都清楚,她从不试图挤进那个核心圈子。
她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的分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她不委屈,也不觉得遗憾,因为那就是她选择的路。
再加上古雷轩沉疴已久,对于这些事情不清楚也是情有可原的。
何况谁能想到,一切就是这么巧合,他们去了风幻谷,顺手救下了昏迷的他。
而且,白沉香也始料未及,只是当初他苏醒时的朦胧一眼,甚至她自己都不确定对方是否看清了她的脸,就让他生出了这种想法。
那一眼,真的有那么深刻吗?
白沉香垂下眼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感动是有的,无奈也是有的,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甚至都不记得他的脸,他却把她记了许久。
“香香?”
马红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担忧。
白沉香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眼睛,笑了笑。
“嗯?怎么了?”
马红俊看着她,又看了看被戴沐白推搡着远去的古雷轩,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小气。
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没什么,我就是看戴老大和竹清他们都走了,咱们也赶紧跟上吧。”
白沉香点头,任由他牵着,任由他把自己拉进怀里,任由他展开那双足以遮天蔽日的凤凰双翼。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笑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比平时快了一些的心跳。
再然后,古雷轩便看到了那副此生难忘的景象。
他刚刚才在引领下于空中城站定,还没来得及细看这座传闻中的悬浮之城,便觉得眼前骤然一亮。
下意识地抬头,便见万里晴空之中,一道绚烂到几乎刺目的火光划破天穹。
赤金色的火焰在双翼边缘流淌,像是熔化的太阳;
青碧色的光纹沿着翅骨蔓延,如同春天最早的那道暖风;
月白色的光点在翼尖明灭,仿佛月光碎在了云层里。
还有很多很多他没办法用语言描述出的颜色。
那些颜色交织在一起,融进火光里,融进光纹里,融进那些明灭不定的光点里,最终汇成一幅他此生从未见过的、也再无法用任何语言复刻的画面。
那些色彩太过浓烈,浓烈到他的眼睛几乎承受不住,浓烈到他的记忆在那一刻就被灼出了一个印子,浓烈到他后来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回忆,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记住。记住那道光,记住那对翅膀,记住那一刻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的感觉。
最后,那团绚烂的火光缓缓下降,双翼收敛,露出怀中那个纤细的身影。
马红俊抱着白沉香,平稳地落在空中城的石台上。
他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有残存的火光在脚边跳跃了几下,便消散在风里。
白沉香的衣袂被气流吹起,又缓缓落下,像一朵安静的花。
马红俊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才把翅膀收起来,退开半步。
戴沐白在旁边看得真切,歪着身子对朱竹清耳语。
“我看胖子不像凤凰,倒像个开了屏的孔雀。”
朱竹清斜睨了他一眼,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古雷轩怎么能看不出马红俊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呢?
那从天而降的姿态,那绚烂到近乎炫耀的火焰,那落地后不紧不慢的拥抱,那低头确认的温柔。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她是他的。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生气,也不觉得被冒犯。
他甚至觉得,如果换做是他,大概也会这么做。
不,他大概做不到。
他没有那样的翅膀,没有那样的火焰,没有那样的底气,可以在万里晴空之中划出一道让所有人都无法移开视线的光。
他只是一个身体不好的王子,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病人。
忽然觉得那短暂到如昙花一现的念想,像是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没有不甘,也不是心痛,反倒是一种很轻很淡的释然。
像是终于知道了一个问题的答案,虽然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但至少,不用再猜了。
不用再在辗转反侧的夜里想“她还记不记得我”,不用再在尚未痊愈的时候想“我还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现在他知道了。
她过得很好,非常好。
有很好的人陪着她,有很好的人在爱她,有很好的人值得她爱。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襟,脸上重新浮现起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
那笑容是他练了二十几年的,是他在每一个外交场合、每一次公开露面、每一次面对父王和朝臣时都要戴上的面具。
可此刻,这笑容里却多了几分真实。
因为他确实在笑,笑自己那点小心思终于可以放下了,笑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猜了,笑自己竟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唐门果然名不虚传,小王今日得见神迹,实在是荣幸。”
马红俊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打量和不易察觉的歉意,大概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护食”的样子有些过了。
他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便也笑了笑,客气地回了一句。
“三王子客气了,里面请。”
今日有些雾气。
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大概是山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又大概是空中城本身的水汽凝结成的薄纱。
那雾气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让光线产生微妙的变化,又因为刚才马红俊“开屏”了那么一下,那些颜色在雾气中留下了它们最后的痕迹,竟是引得唐门周围折射出朦胧的多彩光晕。
那种感觉,就像古雷轩苏醒看到白沉香那天一样,她的背后也是这样的彩光,不是彩虹,不是霓,就是那种把所有的颜色都融在一起的、像是谁把一整个春天都揉碎了洒在那人身上的光。
那是被扼杀在摇篮里的莫名情愫。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她的脸,没有来得及问她的名字,没有来得及说一声谢谢。
那道光就消失了,那个人就走了,那个背影就飘然而去了。
他以为那是一场梦,以为是自己临死前产生的幻觉,以为那样的光、那样的人,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上。
可后来他确认了,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那个人真的存在,那道光真的存在,那份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扼杀在摇篮里的情愫,也是真的。
但此刻,古雷轩心中却只有佩服二字。
马红俊很好,好到古雷轩觉得,自己那点念想,放在这样的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像白沉香这样的姑娘,自然也要有更美更好的男子去般配。
古雷轩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觉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白沉香值得最好的,而马红俊,就是那个最好的。
古雷轩收回目光,跟着引路的弟子往里走。
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没有人发现他其实在那一刻,把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个石台上。
那东西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可他知道,它确实在那里,在这座空中城的某个角落,在这片被神光笼罩过的雾气里,在那道他此生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中。
古雷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那道被神光笼罩过的雾气也渐渐散了,只剩下空中城特有的清冽空气,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戴沐白却还站在石台上,望着古雷轩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任凭风吹起他的衣摆。
朱竹清本来已经走了几步,发现身边的人没有跟上来,便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看着戴沐白那副出神的模样,站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要动的意思,便折返回去,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可戴沐白知道,她是在问。
他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就像方才白沉香拉住马红俊一般。
“你说古雷轩刚才站在这里看胖子飞下来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啊?”
朱竹清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不需要答案,他只是在说,在整理自己心里那些刚刚被触动的东西。
只一眼,就让古雷轩托着这样的身体,从古雷王国跑到天斗,就为了当面说上一句感谢。
结果来了才发现,人家已经有主了,还是个他惹不起的主。
“啧啧啧,难说呦。”
“你啊,心软了吧。”
戴沐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
以前的他的确有些莽,可是有太多人教会了他怎么去爱,怎么去守护,怎么在成为强者之后依旧保持本心,怎么在拥有了全世界之后依旧记得自己是谁。
“不过如果换成是我,可能做得比胖子还过分吧。”
朱竹清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盖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比他的手小上一些,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一点温热。
她就那么覆着,不重不轻。
他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纤细的,清冷的,像是月光凝成的人形。
“走吧。”
他说,声音里带着笑。
“再不去,胖子该以为我迷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