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鲜活
经历了外面那一遭,几个人看起来有些混乱的感情,厘清得比想象中更快。
快到雪星那后知后觉的视线在古雷轩和白沉香身上打了好几个转,也没能捕捉到任何可供揣测的蛛丝马迹。
他的目光转了几圈,终于还是收了回去。
什么都没能看出来,便也只好作罢。
而马红俊,似乎也冷静下来了。
他就坐在古雷轩的左手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起初他还有些紧绷,脊背挺直,下颌微收,那双眼睛时不时往身边瞥一眼,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鹰隼。
可古雷轩实在太温和了,温和到让人找不到任何发力的缝隙。
他说话不急不缓,态度不卑不亢,对马红俊的每一次“不经意”的打量都回以善意的微笑,仿佛真的只是来拜访的邻国王子,对唐门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对那位曾经救过自己的白姑娘只有感激,没有其他。
马红俊绷了一会儿,便有些绷不住了。
他先是试着跟古雷轩搭话,问古雷的风土人情,问他们一路过来的见闻,问他对唐门的印象。
古雷轩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言辞得体,偶尔还会反问一两句,显得既尊重又真诚。
马红俊渐渐放松下来,身子从笔直变成了微微前倾,语气从生硬变成了随意,到后来,甚至开始主动给古雷轩介绍唐门的布局、敏堂的职能、空中城的建造趣闻。
古雷轩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细节,两个人凑在一起,倒像是认识许久的旧友,在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最起码,在戴沐白和朱竹清进来的时候,给他们的感觉是这样的。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戴沐白坐在副主位上,语气十分随意。
马红俊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戴老大,你来得正好!古雷轩说他们王国有一种特殊的锻造工艺,能把雷纹嵌进金属里,不依靠魂力也能产生微弱的电流。咱们若是掌握这种技术,对唐门的实力提升一定会有裨益。”
戴沐白看了一眼古雷轩,他们古雷王国这一趟的诚意倒是很足。
“只是一些粗浅的手艺,若唐门不嫌弃,小王可以安排工匠过来交流。”
“那敢情好。”
戴沐白笑了笑,目光又转向马红俊,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调侃。
“你刚才不还跟防贼似的,这会儿倒是称兄道弟了。”
想起自己刚才那番“孔雀开屏”,马红俊连耳尖都红了。
“谁,谁防贼了,我那叫,谨慎!”
古雷轩在旁边轻笑一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雾氤氲,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白沉香坐在马红俊身侧,替他续了茶,轻声说了句什么。
马红俊的耳朵尖更红了,却乖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再争辩。
戴沐白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也落了地。
议事堂里,茶香袅袅,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宾主尽欢的融洽。
雪星也终于放下了那点没来由的揣测,开始认真跟古雷轩讨论两国商贸的事宜。
古雷轩应对自如,条理分明,偶尔还会引用几句唐门暗器的典故,显然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戴沐白靠在椅背上,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谈着关税配额、通商口岸、矿产换暗器之类的条款,渐渐有些走神。
因为阿银突破的原因,唐三和小舞都不在唐门,戴沐白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好在一上午下来,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古雷轩本就是个明白人,雪星更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马红俊那点醋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白沉香在旁边温温柔柔地坐着,就是他最好的定心丸。
随后,他又侧头看了朱竹清一眼。
她正低着头,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副清冷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戴沐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过去,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见对方没有抗拒,戴沐白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继续听雪星和古雷轩谈那些他其实并不感兴趣的事情。
其实他一早就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说是古雷轩带来了竹荪的消息,可说到底如今也只是两个国家的代表借了唐门这块“风水宝地”在高谈阔论罢了。
他们几个所在意的事情怕是只有等到私下里聊天的时候才能知晓了。
想到这里,朱竹清看了一眼白沉香。
白沉香冲着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着急。
消息已经到了,人就对面坐着,跑不了,也丢不了。
雪星还在说,古雷轩还在应,马红俊偶尔插一句嘴,被白沉香轻轻拽一下袖子就老实了。
阳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雪星终于从那些关税配额、通商口岸的条款里抬起头,意犹未尽地抿了最后一口茶。
泰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门口了,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嗓子“亲王殿下,酒菜备好了”,便把雪星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老亲王临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被泰坦一巴掌拍在肩上,话就咽回去了,只剩下笑声从走廊里传回来,越来越远。
门关上的那一刻,议事堂里忽然安静下来,那是一种紧绷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松懈下来的、带着叹息的安静。
马红俊第一个瘫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戴沐白也撑着额头,把领口松了松。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拇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关税配额、通商口岸、矿产换暗器的条款,过了一遍又觉得没意思,便不想了。
戴沐白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星罗帝国皇宫里,父皇也曾这样坐在主位上,听大臣们争论那些他当时觉得毫无意义的政事。
那时候他坐在角落里,听得昏昏欲睡,心里想的全是什么时候能逃出去修炼。
他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很远,远到这辈子都不会沾边。
他选了另一条路,把王位丢给了大哥,自己跑到史莱克,跟一群疯子一起修炼、打架、出生入死。
他以为自己逃开了。
可今天坐在这里,听雪星和古雷轩谈了一上午的生意,他忽然发现,有些东西是逃不开的。
不是王位,不是责任,而是当你站到某个位置上的时候,自然就会有人来找你谈这些事情。
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已经在了。
也幸亏他当初选择了追寻力量的巅峰,这要是选择继承王位,岂不是自己天天都要面对这些?
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他一天都嫌多,何况是一辈子。
“我还以为要谈到后半夜呢。”
马红俊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真没想到雪星亲王看着不声不响的,谈起生意来跟打仗似的。”
戴沐白睁开眼,看了他那副狼狈样,嗤笑一声,“你以为呢?”
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就算雪星亲王当年再荒唐,那也是从皇室里滚过来的。这点道行都没有的话,能活到现在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的那点复杂的意味。
雪星荒唐是真的荒唐,当年为了保雪崩的储君之位,什么昏招都出过,得罪过多少人,跟史莱克也结过梁子。
可这些年他安安稳稳地活下来了,不仅活着,还活得体面,活成了一个“闲散王爷”该有的样子。
该退的时候退,该让的时候让,该出面的时候出面,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说。
这份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在皇室那个大染缸里泡了半辈子泡出来的。
马红俊把茶盏放下,砸了砸嘴,“也是,皇室出来的,没几个简单的。”
不管是雪星,雪崩,雪珂,还是戴沐白,亦或是身边坐着的古雷轩,一个两个的,脑子聪明极了。
让马红俊感觉和他们待在一起,脑子好像不太够用。
不过好在自然有同样聪明的人去面对这些人,左右也是轮不到他的。
想到这里,马红俊冲着白沉香笑了一下。
古雷轩沉默着端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目光从两人的身上快速掠过,很快便收回。
茶已经凉了,涩得很,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又把茶盏放回桌上。
“时候不早了,要不咱们也去吃饭吧,殿下,请。”
朱竹清适时开口,把戴沐白以及马红俊游离的思绪拉扯回来,二人这才反应过来古雷轩还在旁边。
他们几个在这儿松了架子瘫了背,插科打诨地说了半天,人家三王子还端端正正地坐在客位上,茶盏里是凉透的茶,面前是空空的点心碟子,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等了他们许久。
戴沐白立刻正色,脸上那副懒散的模样收了个干净,清了清嗓子拱手表达道歉。
“三王子,怠慢了。”
古雷轩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衣袍上连一道褶痕都没有。
他脸上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笑,看不出被冷落的不悦,也看不出刻意逢迎的热络,就是淡淡的、妥帖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给人添麻烦,也不让自己难堪。
“哪里,是小王叨扰了。”
他的声音清朗,不急不缓,“诸位事务繁忙,小王能得空歇一歇,已是极好了。”
一行人便起身往外走。
古雷轩走在前面,跟戴沐白并肩,说着些“唐门果然名不虚传”之类的客套话,语气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红俊牵着白沉香走在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看着古雷轩笔挺的背影,忽然凑到白沉香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着。
“这家伙确实不错。”
白沉香侧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马红俊不是那种轻易夸人的人,尤其是夸一个“潜在情敌”。
马红俊的目光还落在古雷轩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你看他,从进门到现在,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谢恩的时候不卑不亢,谈生意的时候条理分明,被咱们晾在那儿了也不急不恼。”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这种人,搁哪儿都不会差的。”
白沉香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和旁边马红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不是不想接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知道古雷轩那点心思之后,她心里就有些奇怪,不是反感,也不是感动,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躲一躲的东西。
所以她不接话,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知道怎么开口,便先下意识地避开和他相关的话题,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也一并避开了。
马红俊没有察觉她的沉默,或者说,他察觉了,却没有追问。
他这个人,该细心的时候细心,该粗心的时候粗心,这会儿大概是觉得“香香不想说就不说了”,便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又冒出别的念头来。
他想起了当初那位大王子骚扰雪珂的事情,言语轻浮,举止无礼。
相比之下,这位三王子,实在是好了太多。
马红俊在心里比较着,越想越觉得古雷轩顺眼。
人家也是王子,也是见到了让自己心动的姑娘。
可人家是怎么做的?
谢恩就谢恩,道谢就道谢,知道人家有主了,立刻退后,不纠缠,不试探,不让人难做。
该谈生意谈生意,该客套客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别说香香了,就是自己这个“情敌”,都挑不出他什么毛病。
马红俊的目光在古雷轩的背影上停了一瞬,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要是雪珂还没订婚,这俩人凑一块儿,说不定还真能产生点奇妙的化学反应。
想到这里,马红俊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抿住嘴,把那个笑硬生生憋回去。
不行不行,这个想法实在是太不能拿出来了。
先不说雪珂已经跟戴逢订了婚,婚期都定了,人家小两口好着呢。
就算没订婚,这话也不能乱说,一个是天斗公主,一个是附属公国的王子,这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古雷轩,又看了一眼身边的白沉香和朱竹清,确认几人都没注意到他刚才那点心思,才悄悄松了口气。
算了算了,不想了。
反正雪珂有人了,古雷轩也放下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轮不到他在这儿瞎操心。
他只需要知道,古雷轩这个人不错,值得交个朋友,就够了。
白沉香走在旁边,余光瞥见马红俊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心里有些奇怪,但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似是询问。
马红俊回过神来,低头看她,对上她那副温柔含笑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没什么,走吧,吃饭去。”
这句话说完,他忽然不想再慢悠悠地走了。
不想再跟在别人后面,不想再隔那几步的距离,不想再看着前面那些笔挺的背影想着有的没的。
他现在只想拉着她的手,跑起来,跑到最前面去,跑到阳光最亮的地方去。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马红俊拉着白沉香的手,忽然加快了脚步。
从戴沐白和古雷轩身边掠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古雷轩的衣摆都吹得飘了一下。
戴沐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马红俊已经拉着白沉香跑到了回廊尽头,踏着满地碎金,头也不回。
“这小子,饿死鬼投胎啊。”
古雷轩看着那两道奔跑的身影,阳光下,马红俊的红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白沉香的衣袂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鸟。
他们跑得那么快,快得像要飞起来,快得像要把所有的人都甩在后面,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却真实。
“马副宗主倒是真性情。”
他说,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失落,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坦然。
戴沐白侧头看了他一眼,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便也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廊尽头,马红俊已经跑出了好远,他松开白沉香的手,转过身来,朝后面的人挥手,“快点啊!再不来饭都凉了!”
光在他的侧边和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戴沐白脚边。
白沉香站在他旁边,微微喘着气,发丝有些乱,脸上却带着笑。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朝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却恰好能让人看见她眼里的光。
古雷轩的瞳孔微微颤动,他抬头看着,廊柱外,自己与天空的距离是那么近,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午饭和晚饭古雷轩都是在小厨房和七怪一起吃的,没有雪星在旁边,他也终于能够放松一些。
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文字里读到的那些东西,和亲眼看见的,真的很不一样。
他读过很多关于史莱克七怪的记载。
书卷里说戴沐白是战神,杀伐果断,威震天下。
可书卷里没写他吃饭的时候会把碗里的红烧肉夹给朱竹清,说“太肥了,你帮我吃”。
书卷里说朱竹清是速度之神,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可书卷里没写她把那块肥肉默默吃了,然后给戴沐白夹了一筷子青菜,说“那你多吃点菜”。
书卷里说马红俊是凤凰之神,万火之源,威仪赫赫。
可书卷里没写他吃鱼被刺卡了,白沉香拿醋给他灌,他皱着眉咽下去,然后小声说“其实也没那么酸”。
这些书卷里都没有。
书卷里只有名字,只有神位,只有那些惊天动地的战绩和震古烁今的传说。
可书卷里的人是不会吃饭的,不会抢菜,不会剔鱼刺,不会因为一块肥肉推来推去,不会被鱼刺卡了然后灌一嘴醋。
这群人太鲜活了,鲜活到他能闻见醋鱼的酸,红烧肉的甜,清炒时蔬的清香,还有酸笋鸡丝汤那股勾人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