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凤凰的主翎
史莱克小院里,众人围坐在一起。
除了还没有从九宝琉璃宗回来的宁荣荣和奥斯卡之外,大家都在。
唐三和小舞是傍晚时分回来的,他们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阿银成功突破到了九十六级,许是吃了蛟龙宴以及日日在神祇气息下浸淫的关系,这一次的突破十分丝滑,顺得像溪水流过卵石,没有半分滞涩。
唐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放松的笑意,小舞也在旁边补充。
“妈妈自己都吓了一跳,还说‘这就突破了’?她还以为要等几日呢。”
众人听了都为阿银感到高兴,不过想想也是,天天有个神祇陪在身边,想不突破都难。
“荣荣和小奥还在九宝琉璃宗?”
“反正这边也没什么事,就让荣荣多陪陪叔叔阿姨吧,更何况宗门还有一堆事情呢。”
朱竹清倒是很能明白这种感觉。
不同于其他几大宗门,九宝琉璃宗是辅助系宗门,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就算如今宗门内拥有攻击能力的魂师不少,可是弊端却始终存在。
正因为如此,九宝琉璃宗也始终比唐门、昊天宗,甚至是蓝电霸王龙宗多了很多的庶务。
唐门上行下效,各司其职,自成一派。
昊天宗是曾经的天下第一战斗宗门,靠的是实力,是传承,是那一柄柄足以劈开山岳的昊天锤。
蓝电霸王龙宗虽然经历过变故,可底子还在,雷属性魂师的攻击力摆在那里,谁也不敢小瞧。
可九宝琉璃宗不一样。
他们是辅助,是后盾,是站在别人身后的那一个。
他们没有锋利的爪牙,没有坚硬的铠甲,他们有的只是那一束束光,那一层层增幅,那一个个让旁人变得更强的手段。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比别人更谨慎,更周全,更懂得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
战斗宗门可以靠实力说话,辅助宗门却要靠脑子,靠人脉,靠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一样都不能少的庶务。
之前宁风致也是励精图治,把九宝琉璃宗从废墟里一点一点拉起来,撑了这么多年。
可毕竟是年纪逐渐大了,总有力所不逮的时候。
有些事,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动了;有些应酬,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有些决策,不是不想拍板,是拍下去之前要想的东西太多了,想到最后,反而没了年轻时的果决。
虽说有宁岚协助,可毕竟她和宁荣荣一样,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外闯荡的。
宁岚管得了日常,管得了事务,却管不了那些需要宁风致亲自出面的场合。
“荣荣和小奥没问题的,如今小岚正式被立为下任总宗主继承人,想来宁叔叔的压力也会小很多。再不济,还有我们嘛。”
戴沐白笑着摆手,丝毫不觉得这算什么问题。
若是出了事,宁荣荣和奥斯卡是绝对不会瞒着他们几个的。
如今几大宗门能够亲如一家,其实也完全是因为史莱克七怪的深情厚谊。
“好了好了,你们别担心了,荣荣是什么人啊,绝对没问题的!这是古雷轩下午给我的,说是竹荪大供奉送给香香的。”
闲聊了一会儿,马红俊才慢慢悠悠地从流火里掏出了一个乌漆嘛黑的匣子放在石桌上。
那匣子不大,一掌可握,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是被烟熏了很多年,又像是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没有花纹,没有装饰,甚至连个锁扣都没有,就那么光秃秃地放在桌上,看着有些寒酸。
“给香香的?那怎么还在你这里?你总不会是还吃醋呢吧?”
雪星被四个老堂主拖住灌酒,白沉香此刻正在敏堂照顾白鹤,还没有回来。
“什么吃醋?怎么回事?”
听见疑似八卦的内容,小舞可来了兴致,连忙追问内情。
经过朱竹清的一番解释,小舞脸上先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后又是始料未及的震惊。
“没想到那个古雷轩居然喜欢,咳,对香香有好感。”
在迎上马红俊有些“幽怨”的眼神后,小舞连忙改口。
“那你给香香就行了,跟我们说有什么用?”
唐三觉得有些莫名地好笑,他们几个虽然亲密无间,但却也不是没有任何秘密的。
这既然是竹荪给白沉香的东西,自然轮不到他们先看,就算是真需要他们几个的帮助,那也得等白沉香自己找过来啊。
“胖子,我没想到你还是个醋缸啊?”
面对戴沐白的调侃,马红俊有些无语地摆手,恨不得翻个白眼出来。
“什么呀,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这盒子里的东西...”
“盒子里的东西?你打开看了?”
马红俊气急,这一人一句的,还让不让他说话了。
“你们让我说一句话成不成?”
他直接捂住戴沐白的嘴,另一只手直接把盒子打开了。
里头是一片羽毛,如果不是因为小院四周足够亮,檐角的灯和屋里的灯一起照着,他们甚至分辨不出来它的本体。
“胖子,这,总不会是凤凰的羽毛吧?”
再迟钝的人看到马红俊反应这么激烈,也该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了。
“这是香香交给我的,我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
他顿了顿,把匣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又像是自己不敢独自守着。
“都说龙有逆鳞,凤凰也是有的,那是每只凤凰都仅有一根的尾羽主翎。”
每只凤凰,一辈子只长一根主翎。
那根翎子长在尾羽最中间,比所有的羽毛都长,都亮,都硬。
“凤凰飞的时候,它不扇风,不承重,就安安静静地拖在后面,像一道不会灭的尾焰。”
马红俊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那根翎子,凤凰一辈子只换一次。
换下来的时候,凤凰会找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它把旧翎子拔下来,血流了很久,它不叫,不哭,就那么等着,等新的长出来。
旧的那根,它不会丢掉,会衔在嘴里,飞到最高的地方,放在最隐秘的洞穴里,那是它自己最宝贵的秘密。
“逆鳞有三枚,可主翎只有一根。”
龙的逆鳞长在颌下,三枚,品字形。
碰了会疼,碎了会死。
可龙有三枚,碎了一枚还有两枚,碎了两枚还有一枚。
只要还有一枚在,龙就还是龙。
可凤凰的尾羽主翎只有一根。
从生到死,从涅槃到重生,只有一根。
换下来的那一根,不是丢了,就是给出去了。
给了谁,谁就是它的命。
“那这根是?”
小舞的声音怯怯的,其实他们知道这个答案,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
菲尼克斯寿命漫长,早已经历了涅槃,如今他居然就这样把主翎给了出来,这和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再联想到自己成神那日,他几乎是把所有的神力都传给了自己,马红俊心里越想越觉得后怕。
“三哥,菲尼克斯前辈不会出什么事吧?”
这句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人接。
“我得去问问凤头鸡,不行,我要去神界一趟!”
马红俊无端生出一阵胆寒,满脑子都是菲尼克斯那天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转身就要走,步子已经迈出去了,被戴沐白一把攥住胳膊。
“胖子,你先冷静。”
戴沐白皱着眉头起身,手上的力道不轻,把马红俊拽了个趔趄。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马红俊回过头,眼睛有些红,不是哭,是急的,是怕的,是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在眼眶里烧。
“你让我去!”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几分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焦躁,“我得去问问他,我得去看看——”
“看什么?先不说你要说些什么,光是去神界这一点,我们就没有任何办法。”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马红俊愣在那里,挣动的手臂慢慢松下来,肩膀塌了半寸。
是啊,他们要如何去神界呢?
在场之中唯一去过神界的马红俊当初也是被“一剑捅死”才被带上去的。
现在想想,不可笑吗?
他们这一群神祇,继承了神位,拥有了神力,一个个顶着神祇的名号,走到哪里都被人跪拜,被人仰望。
可他们连去神界的路都不知道。
马红俊站在那里,胳膊垂下来,指节还泛着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地上那片被灯照亮的青石板,看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如今他是凤凰之神,天下飞禽的共主,可他连去神界的路都找不到。
他想去看一眼那个把主翎拔下来交给竹荪的老凤凰,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还能不能长出新的,想问他一个人在那儿好不好。
可他连路都找不到。
“我如果再死一次,能上去吗?”
这句话从马红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可落在院子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每个人心上。
戴沐白攥着他胳膊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捏得嘎嘣响。
小舞靠在唐三肩上的身子僵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
朱竹清的指尖从杯沿上滑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唐三的眉头拧起来,目光从院门外那片夜色里收回来,落在马红俊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生气了。
“你疯了,什么浑话都说?!”
唐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每一个字都带着克制的怒意。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小舞被这动静惊醒了,睁开眼,看见唐三绷着脸,目光直直地钉在马红俊身上。
她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马红俊站在院门口,胳膊还被戴沐白攥着,嘴角扯着一点笑,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像那杯他喝了很久的凉茶。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问。
小舞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挡在唐三身前。
她伸出手臂,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两个人之间,直视着马红俊。
她的眼睛有些红,可她的声音很稳,比方才稳多了。
“胖子,你已经成神了,死不了的。”
小舞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对方的脑子里。
马红俊看着她,看着挡在唐三前面的小舞,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绷紧的嘴角,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知道那句话不该说,知道它会让所有人担心。
“三哥,对不起,我就是...”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说了半句又停住了。
马红俊也不知道自己在“就是”什么。
唐三站在那里,被小舞挡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小舞的头顶,落在马红俊脸上,落在他扯着嘴角的笑上,落在他眼睛里那点还没藏好的湿意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胖子...”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缓了些。
“你就算想死,也死不了。”
唐三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里,没有回响,只有余波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再也不会,也不允许自己在意的人在眼前出事了。唐三承受不起了。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小舞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到身后,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那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风从指尖掠过。
可唐三感觉到了,她的手很暖,至少,比他的暖。
马红俊站在那里,看着唐三,看了很久。
他看见唐三眼底那点还没散尽的东西。
不是怒意,是怕,是那种失去过太多次、再也经不起任何一次失去的怕。
他忽然觉得自己说那句话,真的太混账了。
马红俊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可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地上那片被灯照亮的地面,看着唐三脚边那点被拉长的影子。
“三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就是…就是怕。”
唐三没有问他怕什么。
他知道,他们都知道。
怕菲尼克斯凰一个人扛着,怕他疼了没人知道,怕他等了那么久,最后还是一个人。
这种怕,他们每个人都有。
小舞怕过,戴沐白怕过,朱竹清怕过,他自己也怕过。
怕失去,怕来不及,怕那些自己在乎的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
“先联系凤头鸡吧,其他的事情我们慢慢来。”
戴沐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懒懒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把空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漆黑的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云都没有。
这片天他看了很多年,从史莱克学院看到唐门,从少年看到现在。
他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远过,远到让人想伸手够一够,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伸。
“竹清,你说菲尼克斯前辈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也在看天吧。”
戴沐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朱竹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片天上,落在他刚才看的地方。
“他在神界,神界的天和我们这里不一样。那里的天不是黑的,是金的,红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他只要站在门口就能看见整个神界。他大概每天都站在那里,看日出,看日落,看云从脚下飘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看下界,看我们。”
那天晚上大概是个不眠夜吧,至少唐三他们五个没有一个睡着的。
白沉香回来的时候,他们房间的灯还亮着,哪怕只是站在门口,她也能听出马红俊的焦躁与紧张。
她是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东西的,据古雷轩所说,这是临出发前,竹荪特意现身交到他手上的。
“当时那位前辈还嘟囔了一句,说什么‘希望她对得起这份心意...’之类的,我没有听清。”
古雷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
他觉得自己不该没听清,不该在对方把如此珍贵的东西托付给他的时候,漏掉了重要的那句话。
一开始古雷轩并不打算把这句仅仅听了一半的话讲出来。
他怕白沉香会多想,也怕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稳妥形象在七怪面前幻灭,他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连话都传不完整的糊涂人。
可是来到唐门之后,许多事情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唐门是那种森严的、冷硬的、处处透着机关的杀伐之气的地方。
可真正走进来,才发现这里也有花,有树,有檐角的灯,有回廊里穿堂的风。
史莱克七怪更是不一样。他见过太多戴着面具说话的人。
在古雷王国的宫廷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话留三分,笑不达眼底,连问候都像是提前排演过的台词。
他以为强者都是这样的,以为站在高处的人,必然要端着架子,保持着距离,让所有人都看不清、摸不透。
可史莱克七怪不是这样。
他们不端着,不装着,不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他们只是活着,像普通人一样活着,吃饭,喝茶,聊天,拌嘴。
可正是这种“普通”,让古雷轩觉得,他们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
因为只有真正强大的人,才不需要时刻证明自己强大;只有真正站在高处的人,才不需要时刻提醒别人自己站在高处。
他们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只是坐了一会儿,古雷轩就想清楚了。
他打听到了敏堂的位置,将听到的那句含糊不清的话转告给了白沉香。
两人也趁机聊了几句,否则白沉香也不会回来这么晚。
小院里,晚风送来香气,是许多种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可今晚的风太凉了,凉得那花香都带着一股冷意,钻进衣领里,钻进袖口里,钻进那些还没来得及关紧的窗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