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好在盼夏正低着头,自顾揉她被人踩疼的脚,夏妧赶紧转过身去,就着牌坊上的灯笼烛火,瞄了一眼上面的字。
“子时一刻,地点从旧。”
这是要叫她去老地方碰头吗?且不说她不知道老地方是哪儿,就是知道了也不敢去啊。
这纸条应该是刚才她们从人群中穿过时,被人趁乱塞进来的。夏妧想了想,寻了个背光的地方,几下就把字条撕碎扔了。
她拉起盼夏,急急找到车夫停放马车的地方,二话不说就上了车,吩咐车夫往府里赶去。
好不容易跟上二人的杨小郎君堪堪停住脚,就看见她们登车而去。他望着远去的马车,似有几分眼熟。半晌,他才忽然想起来,那不是二皇子府上的马车吗?
且说夏妧和盼夏回了府,知雪便给她们送来了热乎乎的汤圆。
夏妧端起碗来吃了一口,不好意思地笑道:“知雪姐姐,本该我来为你们做的,现下还要劳动你来,我可真是过意不去。你喜欢什么馅儿的,赶明儿我专门给你做一碗,怎么样?”
知雪替她们俩把斗篷收起来,又走到她身前坐下,笑着道:“我倒是不打紧。可殿下今晚早早便回了府,还以为能吃上阿妧做的元宵呢。不曾想,你们两个竟去疯了这许久。没办法,只好由我来做了,”她看向夏妧,带了点嗔怒道:“不过殿下压根儿没动过,后来就让寄秋端下去了。”
夏妧一听,碗里的元宵突然不香了。
这汤圆吧,平日里也就是一碗糯米团子。可上元这日,就会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元宵。
这叫什么,这叫仪式感。
什么人最讲究仪式感?皇家人啊。
什么人做这元宵才最有仪式感?那必须是专门做汤圆的人啊!
夏妧吐了吐舌头。这时辰了,现在做了端过去,恐怕殿下也要积食了。
她暗下决心。来年,来年一定给他做上十种八种口味的,管保给他吃出个满汉全席的仪式感来!
二月初三,一如往年,皇后宫中办起了报春宴。
京城中重臣贵族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们,纷纷接到了帖子。和梅妃的小型私人宴席不同,这报春宴在夏妧看来,就是一场官方组织的大型相亲盛会。它具有官方背书,资/料真实,门当户对,童叟无欺的特点。
各府都十分重视,纷纷给参与相亲的俊男美女们裁制新衣,打造钗环,争取在报春宴上争艳夺目,喜结良缘。
但是夏妧实在不明白,别人家给千金小姐裁新衣也就罢了,宇文璟让人替她和知雪也裁新衣,是几个意思?
没想到皇子府上的小小婢女,穿着也要那么讲究。
巧月坊名头虽不如织云坊,但绣工也是有口皆碑的。织云坊的布料太过华丽贵重,花样也偏大气富贵,婢女们穿上总归显得不合时宜。
知雪当然知道,自己是沾了谁的光。可既然殿下不愿点破,她也乐得蹭件新衣裙。趁着绣娘替她量尺的功夫,她悄悄嘱咐绣娘,一会儿给夏妧量尺之时可要更加仔细了,那才是正主儿。
来的绣娘是巧月坊的老人儿了,哪里会不明白知雪的意思,当下替她量完,又去请了夏妧进屋,替她除衫量体。
夏妧大大方方地除去了外衣,只穿着肚兜让她量尺。因为是制春衫,会轻薄许多,穿着现在的衣服肯定量不准。
绣娘姓宋,已经有了些年纪,也给许多小娘子量过尺,可却不曾见过如夏妧这般,半分扭捏也无,三下两下就脱干净了的,当下心中也是暗暗惊奇。
她哪里知道,夏妧每年单位组织体检,都要拍X光胸透,做个妇检什么的,也是动不动就得脱/衣服脱/裤子的,量尺这点儿程度,根本都不够看。
宋绣娘量完尺给她穿好衣服,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娘子吃过不少苦吧?”这一身的伤痕,想来幼时过得颇为艰辛。
夏妧无所谓地笑笑:“都过去了。现下我在二皇子府里,过得极好。”
宋绣娘量完尺便要去找管事的回禀,夏妧笑盈盈地施礼谢过,又把她送至小门。到了门口,宋绣娘再三推辞,让她不必远送:“阿妧小娘子且留步吧。我定会将衣裙裁得漂漂亮亮,让小娘子们看了,保准满意!”
夏妧看着眉目和蔼的宋绣娘,不知怎么地,便想起小时候孤儿院的院长奶奶了。她点点头道:“如此,就多谢宋绣娘了!”
宋绣娘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在目送自己,便又挥了挥手,让她回去。
待到二月初三报春宴那日,接了帖子的各府夫人都穿戴命妇霞帔,领着用心打扮一番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们,依着时辰入了宫。
二皇子宇文璟带着两个婢女出现在席间时,吃惊的不止宾客们,当然还有今日宴席的主人,皇后李柔嘉。
要不是迅速回想了一遍这几日的情形,确定没有走漏风声,她简直要怀疑,这宇文璟是个未卜先知算无遗策的妖人了。
除了皇后,目光围着他们打转的还有三皇子宇文茂。他倒不是在看宇文璟,而是盯着他身后那个腰肢纤纤的婢女。侍从早已附耳过来,告诉他那便是宇文璟带回府上的小娘子。可他总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她,只是一时又死活想不起来。
原本是来替宇文璟相看的,可真来了宴上,夏妧却十分不争气地被各种美食吸引了目光。
宫里头就是讲究啊,每样小点都做的色香味俱全。这桃花糕,这杏花酒,这玉兰酥……尽管没有口福,但光看着,就能令人食指大动呀!
当然,对这些吃食一概不显兴致的宇文璟除外。
随着户部和工部从上到下的大换血,现在朝中局势已慢慢向他这边倾斜过来。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大臣和功勋世家,也从皇帝的态度中回过味来,开始蠢蠢欲动,想要领一份扶龙之功。
命妇们哪里想到,今天除了尚未娶亲的宇文湛,和想要纳侧妃的宇文茂以外,还能遇上宇文璟这么个香饽饽。当下不少人便各怀心思,掂量起自家小娘子能有几成胜算来。
兵部尚书陶炜的夫人与礼部侍郎杨颉的夫人坐在一处,两人喝着杏花酒,聊着儿女们的事情。
两人是同乡,陶夫人年纪大些,育有一子一女。长子比杨夫人的儿子要大一些,但女儿却比他小。陶大人不想女儿去蹚皇家的浑水,看来看去,觉得夫人同乡家里的独子杨善渊就很是不错。他少有才名,仪表堂堂,最重要的是,他的父亲杨颉虽为礼部侍郎,但跟尚书曾文泰不算完全一条心。这是个能在复杂的官场里,调和鼎鼐又不堕其身的聪明人。
陶夫人拿起团扇摇了摇,轻声问道:“听说杨小郎君今年要下场了,是吗?”
杨夫人恭谨地回道:“姐姐好记性,确实如此。他父亲觉得,今年可以一试。”
陶夫人点点头:“令郎好文才,杨大人既说可行,那金榜题名必定有望了。如此,我就先恭喜妹妹了。”
杨夫人侧身让过,垂眼回道:“姐姐谬赞了。”
陶夫人看向远处正和宇文湛聊得甚欢的女儿,暗暗叹了口气,又道:“怎么不见令郎?今日不曾来吗?”
杨夫人也举目环视:“适才还在的,可能一时遇上旧友,寻了别处闲话吧。”
陶夫人又道:“令郎今年有十九了吧,可曾与哪家小娘子议亲不曾?”
杨夫人一愣。这话问的直白,她想到陶家的小娘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不由得细细将这问话思量一番。
一想到最近几回,见到儿子拿着个香囊若有所思的模样,她心下更是一紧,但口中却是很快答道:“这孩子主意大,家中还不曾为他说亲呢。”
陶夫人却是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道:“儿大不由娘啊!”一时竟也没有再问,反倒闲闲将话题扯了开去。
宇文湛见来找二哥的人都退下了,便领着陶蓁蓁走了过来。
他刚才就已经瞧见了和知雪一道,低眉守礼地跟在宇文璟身后的阿妧。走近一看才发现,今天的她,梳了个娇俏的垂挂髻,穿了件荼白长裙外罩杏色褙子,腰带上还系着个精美的蝴蝶穿花香囊。
宇文湛从未见过她如此温柔可人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愣神。旁边的陶蓁蓁已经给宇文璟问了安,起身便看见他直愣愣地盯着二皇子的婢女,心中一阵不喜。
她顺着他的目光瞧去,竟又觉得这小娘子有些眼熟,待看清她腰间挂着的香囊时,不由挑了挑眉,心道这世间还真是小。
说话间她二人已经在宇文璟席前坐了下来,夏妧和知雪见状,忙替她们布席奉茶。
宇文湛看了夏妧一眼,转头对宇文璟道:“二哥,你们这趟去长河巡视,可真是走了好长时间。留我一个人在京里,跟大理寺和刑部那帮老头儿打交道,真无趣得很啊!”
宇文璟早已注意到陶蓁蓁看夏妧的眼神,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又不是去游玩,出门一趟也觉得很是疲乏。听说,近日梅娘娘也身体欠安,晚些时候我随你同去问安吧。”
宇文湛闻言,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尴尬。他瞄了一眼旁边的陶蓁蓁,忙回道:“不必了二哥,我母妃没什么大事儿。她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哪里会不知道,母妃是因为替他向父皇求亲,结果碰了个软钉子。现下正在她自己宫里生闷气呢。
陶蓁蓁却一反常态地静坐一旁,默默喝着茶。
宇文湛正要问问,他们这一路都有什么趣事,却听一个声音在近旁响起。
“善渊见过二殿下,见过四殿下!”
来人锦衣玉冠,相貌风流,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派书卷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