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民村’——这里是城镇外无家可归之人共同建立的家园。平原上散落着五十一户人家,屋舍简朴,彼此依偎。一条清澈的溪流从村边蜿蜒而下,水声潺潺,映着天光。村子背后,则是一片幽静的竹林,风过时簌簌作响,像是低低的耳语。
林若初在一阵恍惚中醒来,昨日的种种仍萦绕心头,令她心有余悸。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茅草屋里。晨光从缝隙中漏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粒。她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屋外。
不远处传来牲畜的叫声,混合着清晨的生机。月桐正蹲在家禽围栏旁,手法熟练地撒着谷粒。一群小鸡围着她“啾啾”地叫,她嘴角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凌若初慵懒地倚在门框上,静静望着这寻常却温暖的场景。
见自家小姐醒了,月桐赶忙放下手中的陶盆,快步上前:“小姐,你醒了。”
“嗯。”凌若初走下两级石阶,轻轻点头。
月桐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语气关切:“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凌若初眨了眨眼,忽然捂住肚子,声音软了下来:“有。”
“是哪里不舒服?月桐这就去找郎中!”月桐顿时慌了神。
凌若初却拉住她的衣袖,蹙着眉,一副委屈模样:“这里……饿了。”
月桐一怔,方才的紧张顿时化作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忍不住嗔怪道:“小姐!”
“月姐姐,我饿啦。”凌若初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撒娇的口吻,竟有几分像从前挽梦的神态。
这一声“月姐姐”叫得月桐耳根微热,她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小姐稍坐,奴婢……这就去打水。”她脚步略显凌乱地转身,心里却暖洋洋的。
看着月桐匆匆的背影,凌若初歪了歪头,神情无辜。她自觉态度很友善呀,怎么月桐反倒更拘谨了?阳光正好,一缕金辉穿过树梢,轻轻落在她脸上。她仰起头,伸手去遮挡,指尖却触到颈间一抹凉意——是那条挂着血红色珠子的银链。
她将它托到眼前,对着光细看。珠子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蕴藏着淡淡的暖意。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记忆却如同蒙了层纱,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月桐端着清水回来,凌若初便将珠子塞回衣领,转身洗漱。这里虽简陋,月桐却尽力备上了干净的巾帕与细盐。凌若初并不挑剔,就着清水漱了口,又接过布巾擦脸。
“小姐,这里不比相府,暂且委屈您将就一下。”月桐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歉意。
凌若初正小口喝着清粥,配着碟中的腌菜,闻言抬起脸,眼睛里漾着清澈的迷茫。她摇摇头,咽下粥,真心实意地说:“哪有,这样就很好了。”
毕竟,对她这样曾在野外毫无准备地露宿过的人来说,有屋遮顶、有粥暖胃,已是难得的安稳。
早饭后闲来无事,凌若初便让月桐去帮附近的农户做些活计,自己则慢悠悠踱到溪边。河水清清浅浅,一群鸭子悠然划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不远处传来欢快的笑闹声,是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正在水中嬉戏——其中正是那六张熟悉的面孔。他们见到凌若初,忙要上岸行礼,她却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
忽然,一抹黑影从水中倏地游过。凌若初眼睛一亮,指着河水喊起来:“鱼!是鱼!好大的鱼!”
几人立刻屏息凝神,盯着水底。不多时,便有三条黑鱼被擒住,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凌若初正欢喜想着可以加菜,人群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却脚下一滑,“噗通”摔坐在水里。旁边几人被牵连,接二连三跌作一团,脸上、身上都溅满了泥水。而那几条鱼趁机挣脱,尾巴一摆便没入深水,再也寻不见踪影。
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凌若初鼓起腮帮,索性卷起袖口与裤腿,露出白皙的小腿:“我来!”
她踏入溪水,一股沁凉的触感瞬间包裹肌肤,冻得她轻轻一哆嗦。随后她放轻动作,与几人一同凝神注视水下。她眼神专注,出手又快又准,不一会儿,鱼篓便沉甸甸地装满了收获。
只是她在水中站得久了,凉意渗入,左腿忽然一阵抽痛,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进水里。洪宏眼疾手快,上前将她背起。少女的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凌若初惊魂未定地抹了把脸,却听见有人低声发笑。她一低头,看见自己满手黑泥,再想到脸上恐怕也是同样,不由耳根发热。
洪宏稳稳托着她,劝道:“小姐,河水太凉,我扶您快些上去吧。”
“不行……”凌若初蹙眉,腿上抽痛未消,不敢着力。
就在这时,有人惊呼:“有蛇!”
众人顿时慌乱。凌若初忽觉小腿上有软滑之物掠过,吓得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往岸边跑。谁知河岸湿滑,她脚下一踉跄,整个人向后仰倒——
却并未摔进冰冷的泥水里,而是落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她抬眼,对上一道微带不悦的目光。那张清俊的面容近在咫尺,正是沈宸安。凌若初眨了眨眼,有些懵然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恍惚间,昨日的记忆涌上心头:迷迷糊糊间,沈宸安似乎对她说过“别再让我看见你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可好?”,而她竟乖乖点了头……想起后来整整一天的亲近相伴,凌若初的脸颊顿时红透,像熟透的柿子。
沈宸安却未答话,只低头看了眼怀里脏兮兮、沾满泥点的人儿,又瞥了瞥自己原本洁白如雪的锦缎衣襟上鲜明的泥印,神色未变。在溪中众人怔怔的注视下,他稳稳抱着这只“小泥鳅”,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仿佛怀中的不是什么狼狈的姑娘,而是什么珍宝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