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里人声嘈杂，几缕劣质茶叶的涩味混着汗气在空气里浮沉。
“听说了吗？黑云山上那群煞星，近来是越发猖狂了！竟敢半夜劫了朝廷钦差方鹤州方大人，到这会儿人还扣在山上，朝廷竟是束手无策！”一个短衫汉子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开了头。
旁边立刻有人接茬，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桌上粗陶碗里：“那可不！我远房表亲在衙门里当差，听得真切——那土匪头子是个女的！凶神恶煞，活脱脱母夜叉转世！说是方大人的轿子刚到山隘口，一支箭‘嗖’地就钉在了官帽上！紧接着一条乌黑长鞭凌空抽来，噼啪作响，顿时是人仰马翻，轿夫差役滚了一地……啧啧，那场面！”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慢悠悠剔着牙的干瘦老头，斜睨了那两人一眼，嗤笑一声：“哼，你们啊，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众人目光唰地聚过去：“哦？老哥莫非晓得内情？”
老头得意地晃晃脑袋，卖足了关子，才压低声音道：“这女土匪，来历可不简单。约莫一年前，她自个儿还是被绑上山的‘肉票’，不知怎的，竟让那原来的寨主侯天久认作了义女。一个女子，在狼窝里硬是杀出了名头，成了寨子里谁也不敢招惹的‘玉面罗刹’。可偏偏三个月前，侯天久被身边人出卖，落了网。”
“后来呢？”众人脖子伸得更长了。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后来？侯天久不明不白就死在了州府大牢里。巧得很，当初主抓他的，正是这位方鹤州方大人。”
“嚯！那这女土匪是为父报仇？”有人恍然大悟。
老头却缓缓摇头：“报仇？报仇不足为奇。奇的是这女土匪的身世！”
“身世？”
“叶家军，叶扶疏叶将军，你们总知道吧？”
“叶将军？那可是大忠臣，大好人啊！”
“这女土匪，”老头一字一顿，“便是叶将军失散多年的亲妹子！”
茶寮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竟有这事？那……那姐妹相见，岂不是天大的好事？”有人讷讷道。
“好事？”老头苦笑，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难说喽！听说叶将军带兵围山，姐妹是见着了，可话没说两句便动了手。叶将军不知是顾念亲情还是怎的，处处掣肘，那女土匪却是真刀真枪毫不留情。非但打伤了叶将军，还当着她的面，硬生生砍了方鹤州一条腿！临走撂下话……”
正说到关键处，老头却故意停了嘴，端起茶碗慢吞吞呷了一口。急得众人抓耳挠腮。这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猛地从人缝里钻了出来，脆生生催促：
“快说呀！那女土匪说了什么？！”
正是听得入了神的凌若初。她小脸因激动而微红，眼睛瞪得溜圆。她之前见过叶寒英（叶扶疏），只觉得那位女将军英气凛然，虽有些距离感，却让人由衷敬佩。此刻听到这般离奇又惨烈的故事，一颗心早就悬了起来。
老头被这突然冒出的小丫头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继续道：“一个是将，一个是匪，本就剑拔弩张，中间偏又夹着这剪不断理还乱的血缘。叶将军手下留了情，她那妹子可没含糊。打伤叶将军后，她立在马背上，声音冷得掉冰碴子，说……”老头模仿着那冰冷讥诮的语气，“‘很期待姐姐你拄着拐、带着兵，再来剿我这匪寨。黑云山，随时恭候！’”
“太过分了！”凌若初听得气血上涌，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哐当响，人更是直接站了起来，“那是她亲姐姐！她怎么可以这样！”
旁边茶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跳：“你这丫头，打哪儿冒出来的？”
凌若初还没答话，后衣领便是一紧，被人轻轻拎了起来。
“干嘛呀？”她不满地扭头。
沈宸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清冷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茶寮杂乱，不知‘男女有别’么？”
凌若初冲他皱了皱鼻子，故意道：“不知道呀！”
随即又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双手扒拉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你知道叶将军的府邸在哪儿，对不对？”
“不知道。”沈宸安答得干脆。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凌若初拽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软声央求，“告诉我嘛！要不……要不你带我去？叶将军受了伤，心里肯定更难受，我得去看看她！她之前救过我，于情于理我都该去。再说，叶家现在就剩她们姐妹俩了，却闹成这样……”
“不去。”沈宸安别开眼，语气似乎没什么转圜余地。
“走嘛！走嘛！”凌若初耍起赖来，撅着嘴，眼巴巴望着他，“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沈宸安眉梢微动，重新看向她，眼眸微微眯起，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答应什么？”
“唔……”凌若初眨了眨眼，飞快地盘算起来。这身子才十二岁，就算这世道时兴早嫁，那也绝不是现在。她灵机一动，竖起手指：“顶多……下次还你烧鸡钱，外加利息！够意思了吧？”
她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沈宸安静静看了她片刻，直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才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
“好吧。”
“你答应带我去啦？”凌若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进了星辰。
“嗯。”
话音未落，也未见他如何动作，茶寮里众人只觉眼前似有微风掠过。再定睛看时，方才那对惹眼的年轻男女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桌上一枚孤零零的铜钱，滴溜溜打着转儿。
而此刻，凌若初只觉腰间一紧，周身景物如流水般飞速倒退、模糊，唯有身侧传来的体温和手臂环绕的力量清晰而稳固。沈宸安将她牢牢护在怀中，挡住了所有疾驰可能带来的不适与风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