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秒,凌若初一行人还在医馆里,请郎中给那几个遍体鳞伤、虚弱不堪的少年诊治。后一秒,天旋地转,意识陡然陷入黑暗——不知何时中了招,她和月桐,连同刚救下的洪宏等人,全被捆得结结实实,如同待宰的粽子,丢进了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屋子。
凌若初是被一股冰凉的、带着湿气的寒意激醒的。她睫毛颤动,还未完全看清周遭,“啊——”一声短促的惊叫便脱口而出。下一刻,一只粗粝的手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下颚生疼,被迫仰起头。一个身形庞大、几乎遮挡了所有微弱光线的黑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和汗味。
那黑影凑得很近,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很满意,发出粗嘎的笑声:“嗬,竟然还是个雏儿,模样倒挺标致。”
一旁,那个尖嘴猴腮的人贩子点头哈腰地凑过来,嬉笑道:“爷,您可不知道,这丫头片子可不得了!小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栽在她手里,后来才瞧清楚,竟是个黄毛丫头假扮的小子,鬼精得很!”
凌若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昏沉中,那日破庙里可怕的记忆碎片般涌上心头。就在那黑影似乎要进一步动作时——
“砰!”一声闷响,黑影被猛地撞开一个趔趄。
是月桐!她不知何时挣松了绳索,不顾一切地用头撞了过去,此刻双眼充血,像只护崽的母兽,死死盯着面前两个恶徒,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颤抖,却异常清晰:“你们……你们不准胡来!不然……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呦呵?”尖嘴人贩子一愣,随即狞笑起来,上前一把狠狠揪住月桐散乱的头发,迫使她扬起脸,“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小贱人!当初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几分姿色?没曾想是这丫头找托把你买了?这回撞到爷手里,你可别想再飞出我掌心!”
他说着,嫌恶地一脚将月桐踹倒在地,转而伸手,像拎小鸡崽一样将凌若初提了起来。
“啊——!”骤然响起的却是一声属于成年男子的凄厉惨叫。
只见那原本缩在角落、被捆着的六个少年,不知何时互相咬扯,竟然解开了绳索!洪宏眼中闪过狠色,带头扑了上来,一口狠狠咬在拎着凌若初的那条粗壮胳膊上!其他几人也红了眼,有的抱腿,有的撞腰,毫无章法却拼尽全力地撕打纠缠。
变故突生,两个恶徒一时手忙脚乱。洪宏趁机用磨破的腕骨奋力挣开最后一点束缚,嘶哑着低吼:“快跑!”几人合力撞开那黑影,洪宏和另一个少年迅速拉起几乎瘫软的凌若初和月桐,撞开并未锁死的破木门,没命地向外狂奔。
夜色如墨,山雨骤然而至。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泥泞的山路滑得根本站不稳。身后是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慌不择路间,几人脚下一空,纷纷从陡峭的山坡上滚落,天旋地转,惊呼和痛呼被风雨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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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复意识时,凌若初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她迷茫地眨了眨眼,慢慢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简陋但干燥的山洞,身下铺着干草。不远处,一小堆篝火正静静燃烧,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带来令人眷恋的温暖。她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几处明显的擦伤和淤青已经被简单处理过,敷着捣碎的草药,清凉中带着微刺,疼痛缓解了许多。
“醒了?”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凌若初抬眼望去,一人抱着一捆柴薪走了进来。火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正是沈宸安。他身上的衣裳几乎湿透,紧贴着身躯,显露出几分难得的狼狈。唇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发梢还在滴水。见她呆呆愣愣望着自己,沈宸安不禁哑然失笑,走到火边放下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
油纸包还带着他胸膛的些许温度。凌若初打开一看,竟是一只香喷喷的烧鸡!饥饿和劫后余生的委屈瞬间涌上,她也顾不得许多,抓起鸡腿就大口咬下去,吃得太急,一下子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只水壶及时递到了她面前。凌若初接过,猛灌了几口,顺过气来。可不知怎么,看着手里被自己啃得乱七八糟的鸡腿,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显然是为了找她和柴火才弄成这样的沈宸安,鼻子一酸,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瞬间碎裂,不争气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起初只是无声的落泪,很快变成了压抑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眼泪断断续续,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看着好生凄惨可怜。
沈宸安显然没料到这刚才还狼吞虎咽的小姑娘说哭就哭,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低声道:“别怕,没事了。”
“我……我想回家……”凌若初抽噎着,声音含混不清。
“好,”沈宸安应得很快,声音温和,“这就带你回家。”
凌若初却用力摇头,又咬了一口鸡肉,仿佛这样能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边哭边含糊地说:“不……不是相府……我说的……不是那个家……”
沈宸安静静看着她,火光在他眸中跳动。片刻,他轻声说:“我知晓。”
凌若初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不信,带着浓重的鼻音:“你骗人的吧……”可看着他沉静的眼神,那股没来由的信任又占了上风,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你。”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很快又像是恢复了元气,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嘴叭叭地问个不停:“对了,你是怎么救到我的?这是哪里?月桐他们呢?还有洪宏……”
她就是这么奇特地,能在极度的恐惧崩溃后,又迅速将自己粘合起来,努力摆出一副没心没肺、已然复原的模样。只是那红肿的眼眶、未干的泪痕,以及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泄露了方才的真实。
看着她眼巴巴望着自己、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样子,沈宸安有些无奈,提醒道:“你似乎忘了件重要的事。”
凌若初动作一顿,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他尚且潮湿的衣袖,急急道:“沈宸安!帮帮我!我的丫鬟,还有我刚买的……不是,我刚救下的那几个仆人,他们不见了!我们滚下山坡就失散了!”
“好。”他答应得没有半分犹豫,只是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你是不是不舒服?”凌若初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沈宸安的皮肤在火光下显得异常白皙,甚至有些透明得不正常。他一身单衣被火烘得半干,松垮地挂在身上,更显清瘦。
沈宸安却只是微微摇头,避开她的打量,道:“他们无事。我已让人找到,安置妥当了。月桐和那几个少年都很好,只是些皮外伤,受了些惊吓。”
听他这么说,凌若初悬着的心才彻底放回肚子里,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强烈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袭来。篝火温暖,身边人的存在莫名让人安心,她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何时,脑袋一歪,竟靠在了沈宸安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她睡觉并不老实,似乎梦到了不安稳的事,眉头微蹙,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抽泣一声,往那点温暖的热源更紧地靠了靠。
天光,透过山洞的缝隙,渐渐渗了进来,驱散了漫长的黑夜。沈宸安保持着姿势,没有动,只是侧头,静静看着肩上那张终于平静下来的、犹带泪痕的睡颜,眸色深沉难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