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已跨进小厨房,他身后跟着一位男子,二十岁出头,一身雪白冰丝祥云暗夔纹常服,肤色白皙,鼻梁高挺,双眸如夜空般深邃,下颌线条柔和清隽,极为俊美儒雅,浑身透着令人生畏的贵气。
他一瞧见清如,心下莫名一惊,脚步微滞。眼前这位拥有沉鱼姿容的女子和脑海里的丑陋妇人分明是两个人,可那双澄澈清冷的眼睛却又几乎一模一样。
在门口略微小站片刻,他抬脚跨入小厨房。
清如亦是暗暗吃惊。这个衣着相貌如此不凡的人是高昔?如果不是,这么晚还出现在王府,难道是睿王爷?高昔会是睿王爷吗?不对,睿王姓宴啊。若蒙岩和睿王极为相熟,又怎会落到那样平白无故死去的境地?
“清如,”高然刚想向她介绍睿王,却被睿王抢去话头,“我是高昔,听说你找我?”
高然瞬间呆愣,半张着嘴,神情讶然地望着睿王。须臾,他暗吐口气,转眸看眼清如,带着无辜的表情迅速别过脸去。
清如站起来,带着疑惑和审视的目光望着眼前的男子。对方神情淡定,眸色深沉,看不到一丝慌乱。难道他真是高昔?
不行,一定要谨慎,毕竟蒙岩确实是城防军曾经要抓捕的人,自己身上也有隐情,若贸然道出真相,害人害己。
清如没直接回答,转眸看向高然道:“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拿笔墨纸砚来?”
“你要干嘛?”高然不解。
睿王望着她,亦是眸色奇怪。
“你先帮我拿来,行吗?”清如柔声细语,还是不解释。
高然看眼睿王,见到睿王点头,便转身离去,很快拿来笔墨纸砚。
清如接过,将一应工具放到桌上,开始作画。睿王和高然也不坐下,就立在那里看着她,想看看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过一会,清如便在宣纸上画出一幅人像。她将人像拿到睿王面前,轻声问:“请问,这人是谁?”
看到画像上的人竟是蒙岩,睿王心下愕然。又瞧见女子眼里满满的狡黠,瞬间猜透了她的用意,心底不由一叹,真是聪慧谨慎的女子啊!
“好吧,”他唇角一弯,轻笑道:“我承认,我不是高昔,但我可以代表他。”
清如笑了,神情有些得意,“请见谅,你没有高昔的任何授权凭证,恕我不能相信你。我必须要见到高昔本人。不过,我相信我很快能见到他,对吧,王爷?”
话一出口,睿王和高然皆是一愣。
清如即刻后退几步,朝着睿王行礼道:“婢女清如见过王爷,王爷万安。”
睿王轻轻一笑,朝她抬手,以示免礼。
“你怎么知道他是王爷?”高然满脸惊讶。
清如瞪他一眼,没说话。那意思很明显,你当我傻吗,看不出来这样子的贵人这时候出现在王府会是普通人?
“王爷,”清如望着睿王道,“因为我的身份不方便去找高昔,还望王爷告知他,烦请他来找我一趟。”清如神情平静,语气不卑不亢。
“高昔现下确实不在府中,等他回来,我会和他说这件事。”睿王饶有兴味地望着她。
“多谢王爷。王爷还要喝醒酒汤吗?”
“不喝了。”
“那没什么事,我想回去了。”
“好。”
清如又朝睿王行礼,将那副画像紧握在手里,从另一边绕离小厨房。
“清如——”高然喊了一声。
“阿然,”像是看出高然的心思,睿王及时打断他,“太晚了,她确实该回去了。”
高然无奈叹道:“看来银耳汤只能我自己喝了。”他气闷地过去坐下,端起银耳汤,又看眼睿王,“王爷,你看她是不是很奇怪?”
“确实奇怪。”
“王爷,那画像上的人是谁,她为何给你看那副画像,你都说是我兄长,为何看到画像又否认呢?”高然一肚子疑问。
“因为那张画像让我没法证明我是高昔,只能说实情。”睿王知道,清如之所以那么笃定地拿画像问他,一定是在画像上做了手脚,蒙岩是他的人,但却是高昔的部下,他确实不熟悉他。那天去茶楼也是因为太心急,不然他是不该出现在哪里的。在那张画像面前他没法再装下去。
这个清如明显是在试探他,或者说是在赌他不是高昔。显然,她赌对了。
不过,她的举动,她的眼睛,还有那镇定的气度,也暴露了她的身份。她应该就是那个被蒙岩挟持的妇人,是莫府的人!可那天她为何乔装,如今又为何以真面目来到睿王府?
一个又一个问题犹如迷雾萦绕在睿王心头。
高然望着睿王,一脸蒙。
睿王将疑惑暂时搁下,望着眉眼明净的高然问:“不明白?”
“你这样说,谁能明白。”高然孩子气地嘟起嘴。
“你不用明白。明日你去找宋管家问问这个清如的情况。”
“为什么?”
“因为她很奇怪。”睿王颇有深意地的笑道。
清如一路行走在昏暗的光影里,心情如烛火一般跳动摇曳。为什么非要等到那个少年护卫来才喝银耳汤嘛,真是白白浪费这一场辛苦。睿王为什么要冒充高昔?高昔又是睿王什么人?亏得自己多一个心眼,不然就麻烦了。
确实,她刚才并没有画出最真实的蒙岩。那副画像看起来确实像蒙岩,不熟悉的人会认为就是他,可那又并非是真正的蒙岩。因为蒙岩的右边鬓角处有一块榆钱大小的刀疤,清如被挟持那天看得极为清楚,但并没有把它画上去。若是和蒙岩极为相熟的人一定知道刀疤的存在。
清如是在赌蒙岩和高昔特别相熟。若睿王说那就是蒙岩,他自然是在撒谎。若他说不是,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那他同样不可能是高昔。她临时想出这个法子试探,算是保全自己,也算是不负蒙岩所托。
穿过三道垂花门,清如回到厢房,看到红梨已然睡熟,她简单梳洗后,躺到床上也迅速闭眼睡去。
第二日,高然一大早便到宋管家处询问清如的情况,又急匆匆回来向睿王汇报。
睿王刚刚用完早饭,正准备换衣服,听见高然在屋外和婢女灵烟说话,便让婢女疏梅叫他进来。
“王爷,”高然向睿王行礼道,“我问清楚了,清如是牙婆邱婶的一个远房亲戚,为了偿还父亲欠下的赌债,卖身做婢女,但因为做错事被旧主子转卖到王府,契约两年。”
睿王闻言,心底冒出两声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地望着高然问:“她家在何处,原来是哪家的婢女,做错了何事?”
“这个······”高然脸一红,摸着脑袋讪讪地笑道,“我没问。”
睿王嘴角微扬,道:“算了,这是小事,以后再说。你平时没事,多留意一下她。一会,你跟我进宫一趟。”
一旁捧着锦盒的疏梅听到此处,眉头忽地动了动,一股不快涌上心头。
“好的,王爷。”高然安心地退出,站到灵烟对面。
自宴皇龙体欠安后,朝堂由每日一朝的惯例改为三日一朝。尽管如此,朝中各项工作依然在文谨岚丞相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部大臣依旧每日到文阁殿点卯,有事集体商议,再由文丞相报给宴皇最后定夺;若无事,大臣们点卯后,各回各部安心办事。
前几日睿王一直外出办事,便想着趁今日休沐,进宫探望好几日不曾问安的父皇母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