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巍峨华丽的九重宫阙,睿王先到庆元殿探望宴皇。
庆元殿是宴皇寝宫,飞檐龙柱,富丽堂皇,外阁与内宫间用一巨大的云龙纹饰玉屏风隔开。
这大半年除去上朝,其余时候宴皇都住在庆元殿。各宫嫔妃、皇子和朝臣们不时来探病,让偌大的宫殿也变得热闹许多。
外阁间金丝楠木卧塌上,原本中年发福体态,脸庞圆润亲和的宴皇已瘦了一圈,鬓角渐白,眼角皱纹渐深,皮肤松弛,呈现出憔悴苍老之态。他正在一口口皱眉喝药,待药喝尽,跪在跟前的宫女赶紧接过玉碗,递上丝帕。
宴皇接过,握着丝帕轻轻点拭嘴角的药渍,转眸看向早已候在一旁的睿王,轻声道:“珎儿,你今日倒来得早?”
睿王立即接话:“儿臣心里惦念父皇,想着早些过来。父皇近来可觉得好些?”
宴皇淡淡道:“还是老样子。”
“父皇安心休养,朝中一切安稳,无须太过操劳。”
宴皇微微点头,用并不清朗的双眸望着睿王道:“停止军爵改革的事都处理好了吧?”
“还有些小事在处理。”睿王神色恭敬。
“好。”宴皇轻道一声,想要撑坐起来。
睿王见状,赶紧过去将宴皇扶坐起来,顺手拿起一个锦垫放到宴皇腰部,服侍宴皇坐稳后他才退回一旁立着。
宴皇望着儿子,叹道:“国家不可乱,即使有变革之法也不可操之过急。朕知道你和太子都心怀社稷,你更是一心辅助太子,一直以来不曾懈怠。但军爵改革不宜过早推行,眼下你多关注户部和吏部的事。漓州干旱,朝廷已赈灾减税,你想想后续还有何更好的办法让百姓能安心度过岁末。”
“是,父皇。”
“我这里已无事,你去探望一下你母妃,太医说她近来有些咳嗽,好些天都不曾来庆元殿了。”
睿王抬眸看眼宴皇,心里漫上暖意,回道:“好的,父皇,儿臣先行告退。”
宴皇微微颔首,睿王再次行礼后退出庆元殿。
一直站在殿外等候的高然看到睿王出殿来,神情看上去像是有心事,不觉上前问道:“王爷,陛下可好些?”
睿王看他一眼,神色无波地说道:“精神好多了。”
“那你看起来为何有些担忧?”
睿王轻浅一笑,“父皇精神是好多了,但仍有病色。”他确实有心事,却不会与身边这个年少活泼,心思单纯的少年诉说。他喜欢看高然每天快乐无忧的样子。很多事,有他和高昔足矣。
高然释然一笑道:“我们现在是不是去宁妃那里?”
睿王朝他点头。
高然一脸阳光,跟在睿王身侧,步履轻快走向静怡宫。
静怡宫是后宫中距离庆元殿最远的嫔妃宫殿,在御花园右侧。
这里原是一处偏殿,无人居住。只因睿王生母宁妃极其好静,又喜花草,诞下睿王后特意请旨居住于此。宴皇本不愿她离自己太远,无奈她几次请求,最后只得下令重修此殿,赐名静怡宫让她居住。
自她在此安住,常到御花园中走动,后又请旨协理御花园。在她的协理下,御花园重新规划了亭台水榭,栽种各种奇花异木,却又避栽那些香气太过馥郁的花木。尤其栽种的那半池莲花,盛放时碧叶红花,清香远溢,令人沉醉。
如今的御花园,布局大气,景色清新怡人,花姿艳丽,树木葱郁,尽显皇家气派。宫里各处嫔妃宫人闲暇时都爱去逛御花园,对宁妃多有赞叹溢美之词。
来到静怡宫,宫人回报说宁妃和婢女蓝珠去了御花园,睿王和高然便径直朝御花园而去。远远就瞧见背着他们漫行在石径上,身着芙蓉色水袖罗裙的宁妃和着粉色宫女服的蓝珠。
高然悄声跑上前,到宁妃面前突然伸出脑袋,嬉笑着喊了一声“娘娘安好!”把宁妃和蓝珠吓一跳。
看清是高然,宁妃不由伸手在高然肩上轻轻拍一巴掌,佯怒道:“你个调皮的小猴子,总是这么没正行。”
高然呵呵笑:“娘娘,今日可有荷叶粥?”
“怎么,”宁妃故意冷脸瞅着他,“王爷不给你早饭吃?”
“早饭吃得少,这会儿又饿了。再说,进宫一趟不吃娘娘熬煮的粥也太亏了。”高然露出一副可怜样。
宁妃圆润静美脸庞上满是温和慈爱,“如今天凉,不宜吃荷叶粥,适才熬了百合银耳粥,味道很好,你去尝尝。”她转眸看眼蓝珠。
蓝珠微笑会意,道:“走吧,然护卫,我去盛给你。”
“好。”高然满脸欢喜,跟着蓝珠走了。
睿王来到宁妃身边,蹙眉望着她道:“您也知道天凉,怎么这么早出来散步,咳疾不是还没好么?”
宁妃望眼睿王,浅笑道:“这天朗气清的,不出来走走多可惜,这对咳嗽也有好处。”
听到宁妃的一番言辞,睿王无奈笑道:“总是您有理。”
“陪我再走走?”宁妃又道。
“好。”睿王轻柔应下。
默默前行一段路,两人来到一棵高大的老槐树前,睿王忽地顿住脚步,抬头向上看。
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枝叶将阳光摇断剪碎,似乎没有完整的一缕阳光能踏实落到地面。
他眉心微蹙,轻轻垂下眼帘,再睁开时,双眸已如黑夜漫上薄雾。
“三弟,你的愿望是什么?”
“站在你身边,皇兄。”
澄澈又坚定的两道目光在老槐树下一同看向身后夕阳下溢彩流金的皇宫。
如今,光芒消失了,追光的人该不该停下脚步?
“母妃,你说琛皇兄在那边安心快乐吗?”睿王俊雅的脸淡然又凄楚。
“一定会的。”宁妃强忍泪水看眼儿子,又转眸望着老槐树,心潮起伏。
睿王宴安珎自幼喜欢跟着太子宴安琛读书玩耍,两人常在这棵老槐树下玩投壶游戏,玩猜字游戏,靠着树干一起读书。这御花园里,留下他们无数的欢声笑语。春日放纸鸢,夏日捉鸣蝉,秋日赏秋菊,冬日玩积雪,那是一想起来就会让人微笑的日子!
遗憾的是,天妒英才。这个最得宴皇喜爱并被寄予厚望,十岁被封为太子,文武双修,长身如玉的嫡长子宴安琛,却在监国第二年由一场风寒转为重疾,最后药石无功,半年前竟薨逝了。
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两年前贤德皇后病逝已让整个皇宫陷入深深的悲痛,如今太子又薨逝,宴皇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至今。
眼下朝堂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新太子会是谁?二皇子宴安玮,三皇子宴安珎,一个是皇后嫡子,一个在朝中贤名更甚。立嫡?立贤?
皆有可能。
然而太子的薨逝,却让悲痛的睿王陷入焦虑与不安。
他清晰地记得太子对他说过,军爵改革虽得到陛下许可,但实行起来阻碍极大,定然困难重重。不料,改革刚起步,太子便意外薨逝,改革被迫停止。这成了军爵改革最不可思议的变数。宴皇今日的话已向他传递一个信息:改革最后定然取消。
睿王也明白,提出改革、主持改革的太子已薨逝,改革自然不可能再进行下去。
恰是这一点,不能不让人疑心。
在太子薨逝后,睿王将怀疑的目光首先投向几位手握军政大权的侯爷——掌管中央虎卫军的永定侯莫晟年,统辖西北威武军的北威侯洛明达,掌管南疆南铁军的镇南侯江天远,掌管东部黑山军的晋东侯石加禄。
他让高昔派死侍到他们军中暗中探查,至今只收到派去虎卫军中的蒙岩回应,可见莫侯确有问题。不幸的是,蒙岩行踪暴露,最后还背上盗贼的罪名丢了性命。
“珎儿,”宁妃又转眸看着宴安珎,轻声道:“自你出生后,我别无所求,只愿你安稳度过此生,你可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