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无月，群星璀璨，夜风温柔。
清如来到账外，深深吸了口寒凉空气又重重吐出，不顾形象地伸个大懒腰，又活动活动颈肩后，拿着抄好的文章走向睿王行帐。
在门口，护卫告诉她，睿王和高昔参加篝火晚宴去了，不知何时才回。她也懒得进去，把文章交给护卫后转身走了。
一路怀揣谨慎，她又悄悄来到马厩。
这里居然出乎意料地空无一人，四下一片静谧。
她本以为现在时辰还早，马厩会有人值守，来的路上甚至想好如果有人问起该如何应对。没想到今晚和第一晚一样幸运。她心下暗喜，开始在一众马匹中寻找小枣红。
小枣红的特点其实并不特别明显，如果把它混在一群枣红马中是很难把它找出来的。可马厩里的枣红马总共就那么几匹，找起来相对容易。
清如一面歪着头看一面轻唤小枣红的名字。
忽然，一声像是回应的嘶鸣打破了四下里的沉静。她赶紧寻声找过去，在马厩靠后的位置见到小枣红。
小枣红已认出是她，晃着脑袋朝她打响鼻。
她欣喜地上前抚摸着小枣红的鬃毛，低声道：“我这回可要认真看看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然下次见到你我怕认不出来。”她借着昏暗的马灯把小枣红上下左右查看一遍，终于在它左后蹄内里处找到一块椭圆形的小白斑。
“小枣红，你的这个胎记也太不显眼了，又小又隐蔽。不过没关系，我现在记住了，今后不会把你认错。”
小枣红又打了个响鼻，似乎对她的发现感到很高兴。
清如解开缰绳，拉着小枣红离开马厩，又从马厩行营里找出一副马鞍。
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
清如当然不知道，宴安玮就是担心她会早到，已差人把值守的人都遣走了。
昨晚她学会了骑马慢行，今日她该学骑马跑了。小穆老师没来，她决定自己先试一试，反正技术要领昨晚他已告诉过她。
“小枣红，今晚我们试着跑一跑，但你还是不能跑太快。”她摸着小枣红的鬃毛说道。
这次小枣红没有打响鼻，只脑袋点了点，像是完全听懂了她的话。
拉着小枣红，清如很快融入无尽的暗夜。
*
篝火晚宴，言笑晏晏的气氛比昨夜更浓。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演绎出不一样的面部表情。
兴奋的愈发兴奋，黯然的愈发黯然。
宴皇不知是因为下午观看比赛过于疲倦，还是故意想把这难得的欢乐让给年轻的小姐公子们，在晚宴上露一下脸后匆匆由内侍扶着回了御营。懿妃和德妃亦没出现。临行前，宴皇将晚宴交给英王主持。
宴皇一走，好些上了年纪的亲贵大臣也都陆续离开，留下的年轻人确实得了些自由，畅快地喝酒吃肉，谈笑风生。
刚刚坐下的宴安玮不得不再次从首座上站起来，和来到他面前，即将承袭爵位的洛北鸿碰杯喝酒。
“洛公子，今晚应当是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了。秋猎回去后，你可就是掌管十几万军队的侯爷了，位高权重，可要时刻将家国利益置于首位，不可玩忽职守啊。”宴安玮器宇轩昂，气度不凡，一番话像是道喜祝贺，又像是提醒鞭策，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洛北鸿不住地点头：“英王训诫得是，今后我定将恪尽职守，事必躬亲，守土卫国。家父说，朝中有英王，我们这些守边将士总是安心的。”他细长的双眸望着英王，眼眸中闪烁一种别样的情绪。
宴安玮似是看懂了那种情绪，朝他笑道：“你们的职责就是守土卫国，别的无须多虑。”
“是，王爷。”洛北鸿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今晚他穿了一身月白色云纹锦服，把他原本极为苍白的肤色衬托还有几分正常，嘴唇像是特意点了女子用的唇脂，也有了几分血色。
洛北鸿是北威侯洛明达的唯一嫡子。因为洛侯爷身患重疾一年多未见好，于是向朝廷请旨由洛北鸿承袭爵位，掌管西北军。这次洛北鸿是奉旨进京面圣，向皇帝宣誓效忠的。
今晚他的妆容自然是刻意为之。他有先天贫血症，肤色苍白异常，找过无数名医看过却依旧无法根治。身形也极为瘦削，整个人看上去枯槁孱弱，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怎么看都很难让人相信他能披坚执锐，上阵杀敌。可不久之后他确实就将执掌帅印，掌管几十万西北军。
说没有人忧虑，那是假的。
可军爵世袭制度是中裕国自建国来就一直实行，已沿用一百多年，从未改变。
尽管朝中人人知晓身体孱弱且无甚智慧的洛北鸿承袭侯爵掌管西北军极为不合适，却无人上书反对这件事。
军爵制度是世祖定下的旧制，谁又会胆大到去提出质疑并改变它呢！且戍边极其辛苦，谁又愿意去那些苦寒之地带兵？这些边疆军中有一半以上都是这些世袭军侯的亲随，若要换将，必然军心不稳，朝廷动荡。
这步棋，没人敢动。
坐在下首的宴安珎望着洛北鸿，眼中是藏不住的无奈和忧虑，再看宴安玮，却是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
宴安珎暗自叹气，那些深藏于心的义愤又悄然钻出来，朝他挥拳嘶吼，让他不堪其扰。小坐一会后，他趋身过去和宴安玘说了几句话，趁着其他人谈兴正酣，带着高昔悄然离开了行帐。
坐在宴安珎对面的莫春和，瞧见洛北鸿白纸般的脸上一双长眼熠熠生辉，亦是心事难掩。
袭爵这样的好事或许永远也轮不到自己头上。他几乎是坚信这一点，却又总是带着渺茫的希望。他也不知道这渺茫的希望从哪里来，或许不过是自欺欺人吧！
望着杯中清冽佳酿，莫春和自嘲的苦笑一下，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的当口，他瞥见睿王和高昔竟退席而去。斜睨着那两道远离的背影，他面无表情地呆愣许久。
晚宴之前他见到高昔的一刹那，心中是有些惊讶的，心里不免对那几个不中用的护卫咒骂了几句。他知道高昔一开始并未跟着睿王来行猎，而是去替睿王办事了。
莫晟年提醒过他，要注意睿王的动向，也不能忽视高昔的去向，那样才能有十足的把握。可这段时间高昔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那些护卫没查到半点信息。眼下高昔忽然出现，说明睿王交代他的事或许已经办妥。
这让他感到不安。
不知对方手里有什么牌，整个博弈过程他心里没底。
况且清如的那句提醒也戳中了他的心。
睿王不可轻视。
正如下午的那场箭术比赛，他们的计划是他不露痕迹地故意输给睿王。这原本是个非常简单的任务，可睿王异常稳健的表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和胜负欲，他顶着被英王和莫晟年责骂的风险全力以赴和睿王比赛，结果他真的输了。
赛后英王对他赞赏有加，说比赛惊心动魄，完全看不出破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往年的这些比赛没见睿王如此重视用心过。是他一直都不在意，还是以往都在骑射方面藏拙？现在太子已逝，他也没必要再掩藏锋芒？若真是如此，他们的筹谋将不会顺利了。
一想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那越发内敛沉稳的性子，莫春和忽然有种置身无边暗夜不知危险会从何处冒出来突然攻击他的恐惧。
父亲总希望一切万无一失，可这世上真有万无一失的事么？
莫春和不觉情绪低落，心绪烦乱，又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
宴安珎和高昔刚走出宴会行帐没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轻喊：“睿王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