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如悄声靠着柱子,安静地看着马厩里的马。
它们极为漂亮,有通体枣红色的,有通体黑色的,皆是纯种良驹,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即使眼下光线昏暗,也能看到毛色闪着耀眼的光。
适才清如吃东西时就在想,夜晚更深露重,今日又赶了一天的路,人困马乏,是她近距离接触马的绝佳机会。她不会骑马,除了第一次被迫和蒙岩一起骑马时留下痛苦的记忆外,她从未和马亲密接触过,心里对它们多少有些惧怕。
但作为这个时代最好的交通工具,学会骑马肯定有好处,将来跑路的时候至少可以跑得快些。可这个时代不允许闺阁女子骑马,婢女更不可能。因此她不能光明正大地请高然教她骑马。今晚她也只能偷偷过来看看,日后再寻学骑马的机会。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冷冽的声音骤然在她身后响起,吓得她差点失声叫出来,捂着咚咚乱跳的心脏慌忙转身看过去。
问她的是一个陌生男子,在瞧见她的刹那愣了一下。“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男子又问,声音中竟意外地多了些温和。
望着眼前身着紫蓝色华服的陌生男子,清如迅速稳定心神,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是来看马的。”
反正不管对方是谁,总之不是睿王府的人就好办。
男子诧异地微皱眉头:“我是问你是谁?”
清如没立即回答,思忖片刻后玩味似的望着陌生男子道:“这位公子,我只是一个对马很好奇的人,但绝不是图谋不轨的人。这么晚了,我不问你是谁,来马厩干什么,你可不可以也不要问我是谁?”
闻言,男子忽地笑了。这张美丽动人的脸,没有丝毫惧色,目光中竟还流露出一种威胁的意味——半夜三更来马厩,目的定不单纯,我们谁也别说谁。
不过,即使她不说,男子也有自己的猜测。
她的衣着打扮是婢女模样,可相貌、言行、做派却和婢女不沾边。说不定是谁家小姐故意扮作婢女,趁着夜色出来溜达的。如此一想,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不管她是谁,明晚的宴会,定能知晓她的身份。
男子脸上随后泛起的笑容里隐隐透着一份欣喜和快意。
“好吧,那你告诉我,你说你对马好奇是什么意思?”
清如暗自吐口气,望着这个看不出敌意的男子道:“因为我想学骑马,但一直没机会学。”
果真是闺阁小姐!男子便越发笃定自己的想法。“如果你真的想学,我可以教你。”
“你教我?”清如语调微杨,心底冒出了警惕。
男子笑道:“我自幼学骑马,当你老师绰绰有余。”他的神情中有丝丝得意。
望着这个贵公子模样的陌生男子,清如心里在打鼓。对方绝不是普通人,和他接触会不会有危险?若他知晓她的身份,会不会把今晚的事告知睿王或是莫春和?那样事情就糟糕了。
看她在犹豫,男子像是看穿她心事似的安慰道:“放心,骑马的事我不会告诉第三个人,我不过当你几天的老师,事后大家即使再见面也是陌生人。”
有了他的这番话打底,清如思来想去,觉得他的提议也不错。可是,“这些马你可以任意骑吗?”她又问。
“当然。”
哦,果真是贵公子。
“如果被人知道我骑过皇家的马,我可是会全部赖到你头上的。”
男子笑道:“没问题,一切我担着。”
“好。”清如不再犹豫。学会骑马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其他的事可以暂时退居一旁。
“你就当我几天的老师,希望你刚才说的话能说到做到。”
“当然。现在既然我们是师徒关系,那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好称呼你。”
“我叫小溪,溪水的溪。”说完她歪头看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男子不由浅笑道:“你叫我二哥吧,我在家中排行老二。”
如此随意的称呼,清如不由在心里呵呵两声。
我是有苦衷,难道你也是?无所谓,反正以后大家都是陌生人。不过,让我叫你哥,想得美。
“我可不敢和你这样的贵人攀亲戚。请问你贵姓?”
“我不介意啊!”男子看起来极为坦然。
“我介意。”
男子笑了笑,道:“好吧。我姓,”他顿一下,道:“穆。”说自己母亲的姓氏她总该不会察觉什么。
看他略有犹豫,清如抬抬眉,微微勾唇。
他这个姓怕都是胡诌的。不过没关系,都是胡诌,扯平了。
“那就麻烦小穆老师教我骑马了!”清如朝他粲然一笑。
明明自己是个小丫头,居然还叫我小穆老师!
男子眉头微动,好笑又不解地问:“你为何要叫我小穆老师?”
“因为你年轻又帅气,叫小穆老师正合适。”
你是这样捧人的吗?
男子不禁呵呵笑起来:“好吧,随你叫什么。”
和小穆老师约好时间后,清如又悄悄回到行帐,安心睡下。
*
第二日上午,宴皇亲自主持了一个简短的秋猎仪式。
他本应穿着戎装征衣,但因身体原因,特意换上了较为轻便的赤色金丝云锦九龙袍,束发金冠。看台上,仍有病色的面容在赤色龙袍的映衬下显得越发苍白。宴皇的贴身内侍魏华搀扶着他在祭祀台前的软垫上缓缓跪下。
魏公公迅速退去后,宴皇向天地神明跪谢祈祷,声音低沉舒缓,带着病体的中气不足。皇子大臣们跪在看台下,听不清他言语,目光却紧紧跟随他,一刻也不曾游离。
完成叩谢祝祷,宴皇缓缓起身,一双略显疲态的眼睛像是瞬间借助了太阳的光芒,明灿灿地凝望着看台下的臣子们。他深吸一口气,使出最后的力气,提高语调做了一番慷慨陈词。
不远处的魏公公能清楚地看到宴皇那微微颤抖的身体,骇得他浑身冒汗,双手也在不住地颤抖,一只脚已伸出去做好随时跑去搀扶宴皇的准备。
看台下的臣子们明显听出皇帝的言语虚弱无力,身体似乎还有些摇晃,感觉他似乎马上会因为言语激动而倒下,所有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他,身体紧绷,神情紧张而担忧。
最后在说完“江山社稷在心,携手励精图治”的激励之言后,魏公公慌忙喊上身后两个内侍抬着龙椅跑过去,把强撑着身体的宴皇扶坐龙椅上。
看台下的臣子们松了一口气,神情舒缓下来。
龙椅里,宴皇疲惫惨白的面容与那双盛满豪情的双眸形成鲜明的对比,令仰望他的每一位臣子深深动容。
之前文丞相曾上书取消今年的秋猎,但病体欠佳的宴皇还是坚持要举行,说秋猎不只是秋猎,那是对人心的一次磨砺。不过,在文丞相的建议下,他同意把今年的秋猎做些改变。
这一刻,无论是皇子还是朝臣显贵,几乎都领会了宴皇的良苦用心。
跪在第一排的三个皇子望着自己的父皇,目光坚定,面容坚毅。他们心知,当初宴家打江山不易,如今守江山更难。身为皇子,护卫家国,责无旁贷。
后面跪着的一众臣子皆目视看台,面容恭敬,神情肃然。
龙椅里宴皇那病弱躯体仿若散发着震人心魂的光芒,那光芒里依稀可见往昔的峥嵘岁月。
风云激荡的烽烟中,出生武将世家的宴世祖率领众将结束了前朝藩王混战局面,最终夺取皇权,取得帝位,建立了一个全新的中裕国。
如今,皇权传到宴尚衍手里不过三代,有了父辈励精图治的积累,有他夙兴夜寐,刺促不休的勤政,中裕国已江山稳固,河清海晏,偶有灾荒却无民乱,北部边疆与北戎国偶有小规模的军事摩擦,但都不足为虑。宴尚衍算是一位值得臣民称颂的明君。
臣子们山呼万岁,声震长空,气势恢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