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安珎望着她，想看清她最真切的表情，却只看到她暗黄的侧脸。他勾唇一哂，再次闭上双眸。

　　车内又一次沉寂下来。

　　车外哒哒的马蹄声混着车轱辘声，各种嘈杂声清晰地传入车内，让车内的空气像带着某种心事般在静静流动。

　　“清如，让杨伯先回府。”宴安珎闭着眼，先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是，王爷。”清如应下，起身打开车门轻声告诉杨伯，然后回身坐好，看看宴安珎，他依旧是闭目养神的姿态，但眉心却明显凝着愁绪。

　　望着这个心怀社稷的王爷，清如欲言又止，心中的那些想法几次跑到嘴边，又被她狠心咽下。

　　似乎感觉有目光在自己脸上流连，宴安珎蓦地睁开眼睛，正碰上那道清澈柔和的目光。那目光有些微愣，却无半点慌乱与羞涩，像是看得理所当然，光明正大，又听得一声平静无波的低语：“王爷，那个，谢谢您。”清如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感谢。

　　宴安珎忽地想笑，却又按下笑意瞅着她：“你这谢谢还真是奇怪。”

　　“王爷今日带我出府，我自然应该感谢。”解释也不冷不热。

　　宴安珎唇角扬了扬，看她一眼，那周身散发出来的冷寂让他无语，便再次合上双眸。

　　清如端正身子，别过脸看车门发呆。

　　沉默有时便是千言万语。

　　到睿王府正门，清如下车回府，马车载着宴安珎继续朝前，向着吏部衙门而去。

　　清如本以为回府当日就能见到高然，不曾想直到第二日午后才找到他，赶紧趁他有空，把他拉到回廊一角，说要拜托他帮忙打听一个人。高然倒是义气，二话不说就应下。

　　转眼到秋猎这日，清如和疏梅一早起来收拾，把需要的东西收好有序地放置在马车上。

　　此次秋猎睿王府有三辆马车，一辆睿王和高然乘坐，一辆清如和疏梅乘坐，一辆两个厨娘乘坐，还有精挑细选出来的五十名护卫骑马随行。

　　秋风凉爽，军旗猎猎，车马喧腾，整个秋猎队伍蜿蜒十里，浩浩荡荡行进在去往北郊的路上，蔚为壮观，沿途百姓无不瞠目结舌。

　　由于宴皇身体并未大好，所以下了谕旨，此次秋猎取消大规模军演和围猎，只象征性地骑马游猎，也只许猎杀野兔野鸡之类的小兽。

　　那些极好围猎，一心想在猎场上大显身手的皇亲显贵们听到这个谕旨，难免觉得扫兴，私底下悄悄议论说这道谕旨背后的用意实则是宴皇害怕杀戮太重，影响皇家气运才定下的。不过很快，得知真相的他们都集体禁了声。

　　但另外一道谕旨却让另一群人陷入狂欢和兴奋。

　　没有大型围猎，皇家便另外安排几场助兴宴会。因此，今年的秋猎实则变成了一场娱乐活动，参加的人数比往年更多。

　　世家大族，高官显贵们几乎都带家眷前往，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小姐们，能在宴会上闪亮登场，能与睿王、淳王两位未成婚的皇子近距离接触，是一件让她们睡觉都会笑醒的大喜事。

　　清如刻意坐在远离疏梅的位置闭目养神。对于疏梅，这个对她并不友好的小姑娘，她并未在意。既然同是婢女，那么各自做好分内的事，相安无事就好。

　　疏梅看着闭眼的清如，神情满是不屑和鄙夷，冷哼一声后低下头去，悄悄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支梅花簪仔细摩挲着。那簪子异常精美，闪着耀眼的银光。不知为何，疏梅眉心皱了皱，轻叹口气后唇角终究绽开了一抹笑意。

　　从皇城到城外北郊的秋猎行营快马只需两个时辰，因队伍冗长，路上又休息，足足走了近一天的时间，直到傍晚时刻才到。

　　一路颠簸得人腰酸背疼，马车刚一停稳，清如立马跳下来在路边的草地上摇头晃脑，甩胳膊伸腿。

　　“清如，你在干嘛？”已下车的高然看到她那不似舞蹈不似武术的动作，别扭又难看，忍不住过来问她。

　　“坐马车太累，我活动活动。”她晃着脑袋对高然说。她做的不过是前世体育老师教的几个活动筋骨的动作而已。“我让你帮忙打听的人有消息了吗？”

　　“我正想跟你说，外城里有很多富户，但就是没有姓朱的人家。我怕你记错，又让人去那些富户家里问过，也没有你说的叫钟灵素的姑娘。清如，你怎么总是在找人，这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你找她做什么？”

　　“高然，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八卦！”

　　“这和八卦有什么关系？”高然奇怪地看着她。

　　看他一脸懵，清如噗嗤笑出了声，想说此八卦非彼八卦，转念又打消念头道：“没什么关系，我乱说的。”

　　“那现在人没有找到，你打算怎么办？”

　　“找不到就算了，我不过是帮朋友问问。”

　　她自然不会和高然说实情，但她相信高然也不会骗她。或许是那个女孩子有什么隐情，留给家人的信息都是假的。那样的话找到的希望就更渺茫了。不过这些都只能下次再告诉云山他们了。

　　“清如，你的这些朋友真是奇怪，怎么尽让你帮忙找人？”高然像是发现秘密似表情很夸张。

　　“也许是因为我这个人有侠义心肠。怎么样，小女子我还是有大侠风骨的吧！”她双手哗哗在高然眼前胡乱比划了几下。

　　看着她假模假式的动作，高然不禁笑出了声。

　　一个挺拔俊秀少年，一个明艳动人的少女，站在金色的夕阳里言笑晏晏，画风温馨美好，直戳人心。

　　不远处站着的宴安珎脸色黑得像煤炭。他拧着眉心，眸色冷冽地朝那边大喊一声“高然”，那声线竟锋利如刀，将那美好的画面轰然撕裂成两半。

　　高然被惊了一下，慌忙扭过头去，见到睿王满脸不高兴，没和清如招呼一声赶紧跑过去，恭敬地立在睿王跟前问：“王爷，怎么啦？”

　　望着一脸莫名的高然，睿王唇角抽了抽，闪过一抹自嘲似的浅笑，随即沉声道：“还有很多事做，不要耽误了。”

　　“是，王爷。”高然暗自吐口气，疾步走向旁边一众护卫，带着他们走向睿王行营。

　　宴安珎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清如，她正从马车上提下两个包袱，准备朝他这边走来。他踟蹰片刻，终究折身朝行营而去。

　　整个行营宛若一座小型宫城。

　　中央是宴皇的御营，御营中间位置是特意抬高的看台，看台后是宴皇居住的黄帐，黄帐后方有一院落，旁边是宴皇办公的执事帐，随行嫔妃住在左边的幔帐。

　　御营四周是戒备森严的禁卫军营帐，之后按照尊卑和职位高低，依次是皇子、世家、朝廷大臣们的营帐。还有一个宴会营，安置在世家大臣们的行营中。

　　行营里除了无数个像蒙古包一样帐篷外，还有不少木屋，有做厨房之用的，也有作其他用途的。

　　清如和疏梅住一个小行帐，和高然做邻居。

　　从王府带来的所有东西都需妥善放置，尤其是睿王的行帐，东西特别多，不可出半点差错。

　　清如、疏梅和高然，三个人齐力收拾完睿王行帐时，已是明月高悬，夜凉如水。

　　其他诸多行帐里，烛火明亮，人影晃动，都还在忙碌。

　　疏梅给睿王送宵夜，清如乐得清闲，赶紧到小厨房吃点东西，然后趁着大家都忙碌偷偷溜了出去。

　　她一路小心谨慎，避开巡逻的守卫，来到远离睿王行营的皇家马厩。黄昏时，她借着提水的机会把道路和周围的情况都探清楚了。此时，马厩里除了皇家的几十匹马，再无旁人。那些看守马厩的内侍也在不远处的行帐里收拾东西。

　　昏暗的马灯在偶尔呼啸而来的大风中摇晃几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些高大健硕的骏马安静地站在马厩里，或安静地站着，或低头吃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