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莫晟年得知清如破坏计划后大发雷霆，当即表示要将她送到绮红院。

　　“总不能白养一个毫无价值的人。”莫晟年的话如今莫春和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莫春和清楚他父亲对待弃子的态度，可内心深处，他极不情愿把清如送去妓院，以她的性子，只有死路一条。他当时极力劝说莫晟年，把清如送到睿王府上去吃点苦头，说不定她会醒悟，以后会乖乖听话，若能顺便探到点事，也算将功赎罪。

　　可莫晟年坚决反对。

　　正当莫春和一筹莫展之时，莫晟年却又意外答应了他的请求。

　　是以莫春和一开始没有交给清如任务，是存了一点侥幸，希望她能及时醒悟，结果她还是那般的固执倔强。

　　“清如，但愿你这次能带给我一些有用的信息。不然，我也帮不了你。”莫春和望着早已消失的那个背影颇为无奈。

　　清如回到睿王府，又回到洗衣房继续之前的浆洗。拿着捣衣杵她使出浑身力气捶打木盆中的衣物，像是要撒出心底所有的不痛快。眼前的日子可不就像是眼前这些浸了水的粗麻布，又重又糙，让人讨厌。

　　午后，宋管家又派了一个陌生小厮来叫她。她心下疑惑，却也没多问。既然麻烦要组团来寻她晦气，她只能见招拆招。跟着小厮来到墨思院，最后被引到心韵斋。

　　门口站着个身体单薄，长相斯文的男仆，清如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一眼后跨进书房。

　　书房光线极好，朝南一面有个大轩窗，此时阳光正懒洋洋地透过雕花窗棂落到地面和墙壁上，直晃人眼；接待厅里有几张小几矮榻，一面白壁上挂着几副龙蛇飞动的书法和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再往里是三面紫檀木书架，摆满各种书籍。书架前有一张紫檀木书案和椅子，纹饰皆是并不复杂的龙纹。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笔架、笔洗、书籍和一些公文。书案右边有一张雕龙纹紫檀卧榻，供临时小憩之用；卧榻后面有个柜子。

　　陈设简单，倒让清如有些意外。之前她去过莫春和书房，装饰可是比眼前这个繁复华丽得多。

　　宴安珎坐在书案后面的靠椅里，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正在和立在身旁的一位陌生男子说话。那个男子高大健硕，一张国字脸英气又疏阔。

　　清如不慌不忙走过去在距离宴安珎七八步的地方向他行礼。

　　宴安珎抬眸看她，朝她挥了挥手，以示免礼。

　　不知怎么称呼陌生男子，清如看他一眼后，后退一步，恭顺地垂首等候吩咐。

　　“清如，”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传到她耳畔。

　　清如抬眸，看到那个陌生男子正望着自己，平静的眸色中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觉察的警惕，又听得他道：“我是高昔，王爷的贴身护卫，听王爷说，你找我？”

　　高昔！？是自己一直想要找的高昔！？

　　清如怔怔地望着他，脑子在飞快旋转。这回应该没错，这种情形下，同样的招数再使用一次未免太蠢。

　　看她发愣，高昔还以为她又有怀疑，不由轻笑道：“蒙岩右边鬓角处有刀疤，我没说错吧？”顿一下，他又补充道：“王爷除了不是特别熟悉蒙岩外，其他什么都知道，你放心。”

　　几句话彻底消除清如心底的疑虑，一抹笑意在她唇边绽开，仿若穿破云层的晨曦之光，璀璨炫目，唇边那隐约可见的梨涡像是千年佳酿，让人迷醉。

　　美人如斯，笑之倾城。

　　宴安珎和高昔皆不由一怔，随即赶紧挪开目光。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去就回。”清如满脸欢欣跑出心韵斋。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清如气喘吁吁再次出现。她站在门口平稳气息，稳定心神，然后跨进门去，站在高昔面前，把那块用锦帕包着的玉牌递给他，“这个是蒙岩让我一定要交给你的。”

　　高昔赶紧接过：“蒙岩还有没有说到别的？”

　　“没有了。”清如摇头，“蒙岩托我办的事我办到了。王爷，高护卫，如果没什么事，我可以走了吗？”事情既已办妥，后面的事与我无关，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清如，”高昔急忙喊住她，“你和蒙岩是朋友吗，他的朋友我都认识，可我不认识你？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个交给你的？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清如一愣，又开始飞快思考自己要怎么说才不漏出破绽，言多必失，一定要谨慎。“我只知道他已不幸离开了人世。至于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那是我和蒙岩之间的事，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他死了？”高昔故作惊讶的样子有点夸张。

　　清如却没多想地点了点头。看他难过，她也不好受。

　　其实高昔虽是故意表现出不知的样子，但他心里确是有惊讶。他原以为清如会编个瞎话搪塞敷衍，没想到她竟这般谨慎机灵，一句瞎话都不愿多说。

　　见宴安珎和高昔都不再问话，清如再次提出要离开，得到允许后，她再向宴安珎施礼，退出心韵斋。

　　来到门外，她朝绛云院方向前行一段距离后又停住脚步，靠在一根廊柱上望着天空发呆。

　　此刻她实在不知到底是该去前院还是后院。这似乎只是一个转身的问题，但于她而言，命运有可能会驶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该走向何方，她踟蹰，彷徨了。

　　书房里，高昔接过睿王递过来的一根极细的带钩银针，朝手里玉牌上方的小孔里轻轻地勾着什么，一会便勾出一张银针粗细的谍纸。“王爷，真有消息。”他赶紧将谍纸递过去。

　　宴安珎接过，缓缓展开，看到“太子莫府”四个字，此外，再无其他。那双幽深的眸子盯着四字良久。突然，他猛地起身，平静的脸色瞬间煞白，握着谍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王爷，您怎么啦？”看到他的样子，高昔一些惊愕。

　　宴安珎没回答，将谍纸递给高昔。

　　高昔看后，面露困惑：“王爷，我不明白。”

　　宴安珎神色凝重，没言语，拿过高昔手里的谍纸，又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将谍纸点燃。

　　黄色的火焰一点点吞噬着小小的谍纸，在将要燃烬时他利落地将它扔在天青色笔洗里。

　　黑色的灰烬在清澈的水面上漂浮着，仿若华丽的开场终于露出阴谋的底色。

　　“之前我一直没想明白，莫府为何执意要追杀蒙岩。太子薨逝后，为了安抚军心，陛下授意二皇兄常去军中走动，莫府若在此时拉拢他，想要助力他继任太子，也是不难被旁人看破的事，蒙岩没必要留下这个信息，莫府也不必多此一举追杀他。现在看来，蒙岩留下的这四个字所指并非此事，定是他查到了莫府的什么隐秘之事。”

　　“那会是什么，蒙岩为何不写在碟纸上？”高昔不解地望着宴安珎。

　　“或许他刚探知就被莫府发现，详情并不知晓。他备下谍纸，应该已是做好赴死的准备。”

　　“王爷，那您是有猜测？”

　　“或许太子的薨逝与莫府有关。”宴安珎凌厉愤恨的目光又看向笔洗里的灰烬。适才他脑海中那个可怕念头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之前有怀疑，但那只是怀疑而已，派人去调查也是为了安心。现在蒙岩的死变成了一个信号。若太子的薨逝并非如太医所说无异常，那么这背后就存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真相究竟是什么？与莫府有什么关系？若与莫府有关，那莫府是主谋还是帮凶？若是帮凶，那主谋又是谁？想到此处，他像是忽地被一阵狂风恶浪卷席着抛进寒意刺骨深不见底的冰窟，恐惧绝望自心底蔓延至全身，令他晕眩，窒息。

　　他身子一晃，颓然跌坐到椅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