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我的志向您是知道的，该走那条路我明白。但朝堂之事，本该如这御花园，天朗气清，不是么？”

　　宁妃闻言，默然无语。

　　母子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大槐树下，听着微风拂过树叶的莎莎声。

　　*

　　清如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那个少年，他从假山后面突然跳出来把她吓一跳，害得她差点丢掉手里的扫帚。

　　“你存心吓人啊？”清如嗔他一眼。

　　“清如，”少年一脸戏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之前做错了何事？”

　　清如微愣。看来这个少年已经向宋管家打听过她的情况了，或者说是王爷想知道她的情况。她倒是不担心，因为宋管家知道的，都是莫春和愿意让他知道的。

　　“小护卫，你很喜欢揭人伤疤吗？”她故作生气地看他一眼。

　　少年笑了，双眸亮晶晶的，“不要叫我‘小护卫’，叫我高然，或者高哥哥也行。”

　　他居然姓高！清如抓住了重点。这个少年和高昔会有关系吗？算了，也不消再问，若不是心有防备，那晚他便说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高护卫，你觉得有犯错后到处宣扬的道理吗？”她不屑道。

　　高然挑挑眉，没再说话。这个女子的伶牙俐齿，他早已领教过。

　　清如也不理他，继续挥动扫帚。

　　如桃花般娇媚的女子该在闺房吟诗作画，抚琴弄月，而不是在这里灰头土脸的扫落叶尘土。

　　高然实在看不下去这样一幅凄凉画面，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扫帚，豪气地说道：“我来帮你扫。”

　　“高然，”清如有些生气，语调不由拔高了些，“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她又把扫帚抢回去。

　　“清如，你何必这么犟？”高然气呼呼地望着她。

　　知道他是真心想要帮忙，清如笑了，“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扫地又累不死人。对了，你的手好些了吗？”她故意将话题扯开。

　　听她这么一问，高然忽地眉开眼笑，把受伤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已经好多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清如微笑，然后继续低头扫地。

　　高然忽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好。想一会，他又道：“我去和王爷说，把你调换到别处做一些轻松的差事，好不好？”

　　“谢谢你的好意，但真的不用，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清如看他一眼，神情极为淡漠。

　　“你就甘心这样被使唤来使唤去？”像是受委屈的人是他，高然有些急了。

　　“我是在接受惩罚，有什么不对？”

　　清如一句话把高然怼得哑口无言，愣愣地望她许久。

　　高然当然不知道清如心里的盘算。

　　这些天，她已把王府各处的情况摸了个透，何处是守卫最常巡视的地方，后院门几时换岗，何人查问，如何查问，她现在都清清楚楚。不仅如此，她还和后院几个守卫，来府上送菜的葛伯混了个脸熟。若不是因为她是粗使婢女，很难有机会各处走动，获得她逃离计划中最重要的信息。

　　“高然，如果你没事，能不能到别处逛逛，不要打扰我清扫花园？”清如很客气地想要赶走这个少年。

　　高然心里憋着气。这个女子真是不识好歹，若换做别的婢女，捧他还来不及，怎会着急撵他走！他瞪眼清如，悻悻地转身离开。

　　*

　　是夜，高昔回到王府，直接来到心韵斋见睿王。

　　“王爷，蒙岩出事前几天，莫侯和二皇子在虎卫军中见过面。蒙岩是在离开军营时被发现，后被莫侯派护卫追杀的。莫侯并不知晓蒙岩的身份，但我想他不会放弃对我们的怀疑。”顿一下，高昔又道：“那个被蒙岩挟持的莫府小姐是莫少爷的表妹，得莫老夫人疼爱，后改姓莫，叫莫若萱，之前一直住在莫家在城外的欣园。她压根不丑，相反是个十足的美人，据说是英王向莫侯求娶的她，现在她已被送到英王府。”

　　宴安珎缓缓站起来，望着高昔摇头道：“高昔，那个小姐可不在我二皇兄府上，而是在我府上。”

　　“什么，她在这里？”高昔错愕，“王爷，莫侯把她送给你当侍妾啦？”

　　“在他莫侯眼里，我恐怕还不值得他那样的投入。”宴安珎唇边噙着冷笑，看眼高昔不明所以的神情，又继续道：“那个女子在我府上做粗使婢女。”

　　“啊！”高昔大张着嘴，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姐变婢女，莫府这是什么意思？”

　　宴安珎垂下眼帘望着面前摊开的书籍，眼神漫上疑惑：“这一点我也没想明白。按理说，莫侯既然对我有怀疑，便不应这么做。”

　　闻言，高昔更糊涂了，皱眉望着书案上跳动的烛火沉默着。须臾，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王爷，一个小姐会甘心做婢女？”

　　“恐怕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小姐。”饶是这样说，宴安珎心里还是有点打鼓。清如相貌出众，大胆聪慧，与寻常的谨小慎微，卑躬屈膝的婢女形象不符。这件事，确实令人费解。

　　“若她不是莫家小姐，为何之前又被当做小姐，还对外宣称被送到英王府当侍妾？那到底谁才是莫家小姐？被送到英王府的人又是谁？”

　　宴安珎将眼前的书籍合上，冷哼道：“反正莫家小姐谁也不曾真正见过，莫家说谁是谁就是喽！”

　　“啊！”高昔再次发出一声颇有些抑扬顿挫的惊呼。“这种事英王怕是不知道吧？”他又问。

　　“当然不可能让他知道。”

　　“莫侯胆子真大，他不怕英王事后知道会生气？”

　　“他若怕就不会来这一出了。不过，他心里应该是盘算好了，若日后英王知晓也不会真和他闹翻，因为莫若萱是一件能令英王心满意足的礼物，一点欺骗也算不了什么。”

　　“也是。”高昔若有所悟。

　　“对了，她在找你。”宴安珎又道。

　　“找我？”高昔讶然，但很快他就咂摸出味道来，“难道是蒙岩？”

　　宴安珎朝他微微点头。

　　*

　　翌日上午，清如正在洗衣房浆洗衣物，宋管家派人把她叫了出去，说邱婶有事找她，她心下了然。来到后院，见到邱婶，什么都没问，直接跟着邱婶离开王府，上了停在院门外的一辆马车。

　　马车驶去的方向正是她之前到过的那条巷子。

　　一路上她都在留心观察。还未到巷子口，远远就瞧见巷口灰墙上有一块名牌，上面写着“梨花巷”三字。名字挺浪漫，却似乎并未瞧见周围有梨树。或许曾经有过，也或许只是人们一种美好的臆想。她正胡乱想着，马车停住。邱婶说会在车里等她，让她自己下去。

　　清如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走进那间曾住过一晚的民宅，看到肖川守在里间房门口，礼貌地朝他颔首。肖川不苟言笑，亦回以点头。推开房门，她看见莫春和，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少爷。

　　莫春和没落座，站在屋子中间，唇角凝着浅浅的嘲弄笑意望着她，半晌，开口道：“怎么样，这些天苦吃够了吗？”

　　“少爷，有什么吩咐，直说吧！”清如没向他行礼，迎着他的眼神犹如深秋晨霜。

　　“清如，你在恨我？”莫春和心里忽地冒出巨大的失望和纷乱。在她眼中看不到丝毫惊喜，看不到任何对他的情意，甚至看不到对婢女生活的怨恨悔意。那一种淡然无所谓，如荆棘刺痛了莫春和的心。

　　清如笑了，“我为何要恨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莫春和一时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后冷言道：“既如此，那你就牢记我的吩咐。”

　　清如轻快地嗯一声，直接过去坐到软榻上。在莫春和面前，她这个曾经的小姐压根没有婢女恭敬行礼的习惯。莫春和似乎也习惯了她的没规矩，什么也没说。

　　一个时辰后，清如离开了民宅。

　　莫春和坐在软塌上长叹口气。面对刚才那个女子，他竟然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