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杨伯已将车凳安置好，车门打开。

　　宴安珎已踩着车凳，躬身进入车内。

　　清如赶紧拉回思绪，跟在后面上车，很自觉地在车门边的矮凳上端正坐下。

　　“王爷，我们去哪儿？”她轻声问。

　　“去外城。”

　　清如和杨伯说了一声，然后轻轻将车门关上。

　　马车缓缓驶离王府。

　　看到双手环腹坐在门边的清如，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宴安珎微蹙眉头沉声道：“你离我那么远干嘛，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清如看他神情不豫，不知是何缘故，只得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恭顺地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宴安珎理理衣襟，缓缓道：“你之前遇见的那两个小乞丐，你可有问过他们的情况？”

　　清如微愣，看他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心里的疑惑可不能让他发觉。

　　那天的事是高然偶然谈起还是刻意汇报？若是后者，那么睿王让高然他们跟着自己就另有目的？难道是对我起疑？

　　她迅速定神，回道：“我没问。我想一定是他们家里遭了难才会落到行乞的地步，那些伤心的过往也没必要去问。”

　　“你就不担心他们其实是一伙的，不过是在你眼前演戏博取你的同情和相助？”

　　“不会吧！”清如讶然，朝他瞪眼，“几个孩子就能有这样的心机？”

　　看她惊讶的模样，宴安珎像是阴谋得逞般的笑了笑：“这很难说。”

　　“如果真是那样也没关系。”清如很快释然道。

　　“为何？”

　　“因为他们是真的需要帮助的孩子，即使有错，也是可以原谅的。而我对他们的帮助是量力而行，没有错。”

　　宴安珎幽深的眼眸望着眼前这个肤色蜡黄，眉眼却依旧好看的少年模样的女子，不由微微一笑道：“刚才我也只是猜测，或许事实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清如闻言，亦是轻浅一笑，没往下接话，而是轻轻掀起车帘，往外瞧了瞧。

　　马车还在内城的通衢主道上行驶着，旁边不时缓缓驶过或华丽或普通的马车。主道两旁有很多高大建筑，多是皇亲显贵的府邸，丹楹刻桷，画栋雕梁。没有铺面和流动摊贩，内城的这条主道宽阔，却也冷清。

　　“还是现代城市好，格局不必如此死板。”清如小声嘀咕着放下车帘。

　　“你说什么？”宴安珎听到她说话，却没听清。

　　“没什么。”清如端正身姿，“王爷，外城那么大，您是具体要去哪里吗？”

　　“只是到城里转转，然后出城去看看城外的流民。”

　　“流民？”清如不免有些惊讶。随即，她轻叹口气。处在这样信息闭塞的社会，外面发生什么，不刻意去打听很难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又在想什么，宴安珎不觉解释道：“进两个月来，皇城外出现不少流民，城里也多了些乞丐。或许他们是从漓州来的。从开春起，他们那里就闹干旱，没办法春耕，食物短缺。”

　　“朝廷没有赈灾吗？”

　　“朝廷早派人去了。户部也派专人去安置皇城外的流民，我是想去具体了解一下。”

　　清如迅速瞄眼睿王。他幽深的双眸，如夜，深不见底，却又是那么的粲然明亮，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究那光亮。

　　她听府里人说睿王是因为一心扑在国事上，才致使婚事一直耽搁。尤其是在太子薨逝后，他把更多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更是无暇顾及其他。

　　这是一个典型的事业型的男子，有理想、有追求，有责任心，能吃苦。若在现代，境遇应该会很好。

　　清如这个现代人忽然有种想要和他谈论时政的冲动，想要和他聊聊在现代社会，国家和人民是怎么群策群力，度过难关的。

　　可她是个奴婢，碍于身份隐情，也不能多说什么。但什么也不说，也不太好，会冷场尴尬，于是她简单地附和了一句：“王爷，这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确实应该去看看。”

　　宴安珎看她一眼，眸色里泛着的惊讶。

　　他记得书中有云：如是则上下俱富，交无所藏之，是国计之极也。意思是，要重视百姓生计，如果官员百姓皆富，是国之大福大幸。

　　宴安珎不相信这个词她能信口胡诌，既然能说出来，必然是心中有点墨的，他跳过其他疑问，直接说重点：“清如，你提到‘国计民生’，是有什么想法吗？”

　　听他这么一问，清如知晓他的用意，赶紧解释道：“我一个婢女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希望日子能好过一点而已。那个说法也是听之前那个书塾先生说的。”

　　又在装傻充愣！宴安珎微弯唇角，也不戳穿她，又摆出赞叹的表情道：“你家乡的那位书塾先生还真是位世外高人啊！”

　　“嗯，”清如摆出崇拜的表情，“他确实很厉害的。”她说着脑海里把前世教过她的老师都过了一遍，最后确定下人选。如果下次再要把书塾先生搬出来说事，可以多点素材编得像样点。

　　“王爷，一会到外城，我去帮您打听点事，可以吗？”清如赶紧转移话题。

　　“我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去打听？”宴安珎故作不屑道。

　　“王爷，您今日出府是想要确定外城里的乞丐是否来自漓州？若是，那么朝廷已去赈灾，他们为何还要离开家园来到皇城？我说的没错吧？”

　　“清如，看来你很聪明嘛！”这么快就不想装傻了？

　　“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现学现卖嘛。怎么样，我可以去吗？”

　　“你不是不熟悉皇城吗，上哪里打听去？”

　　“之前我和小乞丐接触过，应该容易帮你打听到点消息。”清如抬眉道，担心宴安珎有顾虑，又补了一句：“放心，我现在装扮成这样，不会有事的。王爷您只需要在碧落湖那里欣赏风景等我就行。”

　　宴安珎望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点点头。他也很想看看，她到底能打听到什么。

　　马车来到外城的碧落湖边。

　　宴安珎吩咐杨伯把马车停在一家名为碧水轩的茶楼前。

　　“王爷，那我去了。”

　　“等一下。”宴安珎拿出腰牌递给她。

　　清如愣了一下。看着金灿灿的腰牌，一个念头疾驰而过。

　　有了它我就可以顺利出城离开这里，然后再把它卖掉，后面的日子也不愁啦！

　　“拿着腰牌，没人敢动你。不仅如此，凡是用过此腰牌的人，睿王府都会有记录，也会被廷尉府知晓行踪。”

　　什么意思？你是想要告诉我没人敢偷拿这个腰牌，除非把腰牌藏起来不用，否则就会被查出来。可不用这腰牌，拿来干嘛？

　　这是腰牌吗，分明就是追踪器！我可不敢拿。

　　“不用了，王爷，我这个样子很安全的。”清如说着一个转身，脚底抹油般跑掉了。

　　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宴安珎只当她是见腰牌贵重不敢拿，望着她跑开的背影，笑了笑，进入茶楼，跟着小厮来到二楼一间视线最佳的雅间。

　　站在窗边，楼前的情形，碧落湖的旖旎风光一览无遗。

　　也是在和宴安珎交谈中清如才临时想到可以借机独自去找云山他们的。既然已出府，不寻机办事确实不划算。

　　步行了一刻钟，她从一条小道左侧下到一条黄泥落叶小径上。

　　上次云山他们就是从这里进的树林。马车进不去，他们便只能送到这里。

　　林中露水深重，小径不好走，有点滑。

　　清如一路小心翼翼，约莫走了一刻钟，在小路尽头果然见到一间简陋的茅屋。她心下大喜，站在茅屋前喊了两声“云山”。

　　不一会，从屋子里跑出一个孩子，正是云山。不过今日他没有那日狼狈，衣服虽也破旧，但脸是干净的。

　　看见眼前出现一个黄脸少年，云山一愣，像是被吓到似的后退两步，呆呆地望着她。

　　“云山，我是清如姐。”她赶紧上前，朝云山露出一张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