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春和紧绷着脸,双手负在身后,像是古板严肃的大家长。
他身边的肖川早已转过头去,捂住嘴不住地咳嗽,可那声音分明又不是生病的那种咳嗽,像是把已憋不住却又不能放肆的笑硬生生做了转化,着实被难为了一把。
“少爷,是我拉着竹枝玩的,不关她的事。”清如义正严词仰着一张无所谓的花脸望着莫春和。
“大家长”眉心皱起。
这还是那个他认识的清如吗?眉眼如初,可感觉全然不对。之前的她宛若盛放的曼珠沙华,艳丽妖娆,浑身散发着勾人魂魄的妩媚。眼前的她,自醒来后从不在脸上多下功夫,整天仰着一张素颜,不是看书就是习字,身上那种妖娆似乎被冷静自持、活泼豪气一点点侵占,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难道死过一次的人气质真的会全然改变?
“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吧。”半晌,莫春和才开口对竹枝道。
竹枝应答一声后急忙离去。肖川也知趣地退回到远离凉亭的回廊上。
对于这个莫少爷,清如心里从未真正惧怕过。因为身不由己,她只能把自己真的当做清如,做一个听话的奴婢。若在前世,他不过是一个长得很帅的弟弟,还得喊她一声姐姐呢。
“少爷,要不我先去洗脸,然后再来找你?”想到毕竟是自己要找他,清如的语气便柔和不少。
莫春和微微点头。待清如离去后,他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唇角露出浅浅的笑意。他其实是会笑的,只是他要面对的事太重了,他笑不动。
清如一路小跑,很快追上竹枝。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
十日后的傍晚,清如和竹枝一同离开欣园,坐上一辆马车再次进城。赶车的人,依旧是肖川。
“竹枝,记住昨日少爷对你说的话。还有,我的身份和你一样,你要叫我清如姐,不可再叫小姐。”
竹枝眼泪汪汪地望着清如。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清如小姐会变成和她一样的婢女?难道是因为小姐不喜欢少爷而受到惩罚?可这说不通啊,少爷不是也不喜欢小姐吗?
但她没有资格知晓答案。她唯一清楚的是,小姐找少爷那天,他们在书房说话到很晚。第二天小姐的心情出奇的好,少爷却一直阴沉着脸,责骂人的声音也比平时更大。
“清如姐,我本来就是丫鬟的命,但你不是啊!”竹枝说着掉下了眼泪。一来她想不通,二来是为清如难过。
“你哭什么,”清如笑了,揽过她的肩安慰道,“我本来就是婢女,是因为特别的原因才被大家叫做小姐,现在也算是回归正常。”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婢女。你的样貌和身段,还有你的手,没有一样是丫鬟该有的。”竹枝抽噎着,小脸显出愤慨来。
其实,即使竹枝不提这些,清如也疑惑这点。肖川说她是莫府的契约奴婢,但正如竹枝所言,横竖怎么看,她都不可能是做过奴婢的人。这其中的缘由,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没人告诉她。可现在她的身份确实是婢女。不过,这有又什么关系呢。小姐或是婢女,在这个时代人们会特别在意这千差万别的地位身份,可对她一个现代人来说这并没有差别。而且,现在的情况已是她能抗争到的最好结局。
“或许是因为我保养的好,看起来才不像小姐。”清如语气轻松欢快,“竹枝,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清如姐,我们还能见面吗?”竹枝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相处这半年多时间,尤其是自杀醒来后的清如,让竹枝多了一份真正的关切和牵挂。
“会的,皇城就这么大,早晚能见着。但你忘啦,我们见了也是陌生人。”
竹枝点头,又叹了口气。
清如心里也像是有阵秋风刮过,凉飕飕的。莫春和并未告知她们将要各自去往何处,或许尽在咫尺,或许远在天涯,或许明天她们就能再见,或许此生她们永无相见之日。这些话,清如不能和竹枝说,没有希望的日子她知道是什么滋味。
马车进城后,约莫行驶了两刻钟,然后在一条烛火昏暗的街巷边停下来。
路旁站着一位衣着普通的中年妇人,见到马车停下后立即迎上去,朝着车上的肖川微微点头。
肖川会意,侧身轻叩车门,对着车内轻声道:“清如,你到地方了。”
清如应声,抱抱竹枝,拿上包袱跳下马车。肖川又嘱咐她几句话,她便跟着中年妇人拐进一条巷子,进入一间普通民宅。
马车又继续前行,驶过两条街后进入内城,最后来到一座大宅院的后门。肖川停住马车喊竹枝下来。
竹枝背着包袱跳下马车,眼前的街巷,红墙高院,后院角门,是那样熟悉。待跟着肖川走进院内,看到宽敞的院子,通火通明的回廊,她瞬间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她满眼惊讶地望着肖川。
肖川朝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她以为等待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曾想,她又回到最熟悉的莫府!
“走吧,少爷要见你。”肖川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从莫春和书房出来,竹枝独自一人前往莫夫人院子。按理说去拜见旧主人应该高兴,可此刻她却有些忐忑。
进到莫夫人房内,竹枝一眼瞧见莫夫人旁边坐着个年轻女子,容颜娇美,姿态娴雅,并不逊色于清如。
这便是我的又一个新主子了!竹枝心里不由叹道。谈不上惊喜,也没什么失望。做丫鬟的,伺候谁不是伺候呢!
从莫夫人房里出来,她跟着春芽一同去往新住处。一路上,春芽喋喋不休一个劲儿地说她好福气,能够在欣园伺候若萱小姐,过些天跟着若萱小姐进了英王府,说不定还有更大的福气呢。
竹枝听罢也不接话,礼貌地朝春芽挤出两丝笑。
能说什么?听命行事,察言观色,装聋作哑本就是一个丫鬟必须学会的生存技能。莫少爷方才的嘱咐她已铭记在心。
“一会你去夫人房里拜见你的新主子若萱小姐。她是我表妹,你必须伺候好她。有两件事你要牢牢记下,一是若萱小姐之前因为足疾一直居住在欣园,今晚方才回莫府。二是一直伺候她的人是你。”
一番话听得竹枝心下大骇,看一眼神情莫测的莫少爷随即点头应下。那一瞬,她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清如会从小姐瞬间变成婢女。
她的身份被别人取代了!
清如姐,嫁给皇子享福的本该是你啊!现在你却要成为一个低贱的婢女!少爷,你这样做是不是太狠心了?清如姐,现在你到底在哪里呀?
一整晚竹枝辗转反侧,想着委屈可怜的清如,怎么也睡不着。
清如坐在床沿边,打量着眼前这间并无其他人居住的普通民宅,心情却极为平静,甚至还有点小欢喜。不管以后如何,心底的烦恼算是消除一半。
领她进来的邱婶告诉她,今晚她临时住在这里,明日一早会带她到新主子府上。她表现得很乖巧,是接受安排的样子,让邱婶很是放心。
窗外静谧的夜是安睡的夜,可一想到那晚和莫春和的抗争,她的血液就会重新沸腾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