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入这片空间,五官便先一步被撕裂般搅乱。
天地没有规整的边界,所有景物都在无规则地扭曲、翻卷、拉伸,近处的树干拧成麻花状盘旋升空,远处的山峦像融化的蜡块不断坍塌又重塑……
地面起伏弯折,踩上去时脚下的纹路反向流转,仿佛整个世界是一面揉皱又强行撑开的万花筒镜面。
色彩是毫无章法的激烈冲撞,没有半点调和余地。
炽烈滚烫的赤红云霞贴着冰蓝霜雾翻滚碰撞,浓墨般的深黑裂隙里不断淌出亮金流纹,柔粉的繁花碎瓣混着灰褐冻土碎屑漫天飞散,刺目的荧光绿雾缠绕着暗紫雷云相互撕扯……
各色色块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交融处炸开浑浊刺眼的杂光,看得人眼球酸胀发晕,连光影都在不断错位颠倒。
四季与各类天气在此毫无时序地共存,同一片视野里尽数铺展。
左侧是盛夏酷日,金红烈日悬在半空,热浪扭曲空气,滚烫的热风卷着灼人的黄沙扑面……
紧挨着烈日的方寸之地,隆冬暴雪肆意狂舞,鹅毛大雪裹着凛冽寒风呼啸而下,落地瞬间凝结出厚厚的白霜,冰棱倒挂在扭曲的枝桠上。
中段区域是暮春绵雨,细密灰雨丝绵绵垂落,打湿半空飘飞的花瓣……
右侧却骤然转入深秋,枯黄枫叶被狂风卷成漩涡,萧瑟凉风吹得落叶层层堆叠。
阴晴雨雪轮番交织冲撞,头顶半边天晴空万里,半边天乌云压顶雷鸣震耳……
东边淅沥落着冷雨,西边骤然降下冰雹砸落地面……
前一秒还是薄雾濛濛,下一刻骤起狂风卷起沙尘,转瞬又飘起细碎雪粒。
阳光穿透雨幕折射出凌乱破碎的虹光,雪花落在滚烫的黄沙上滋滋消融,雨水打在冰棱上即刻冻成薄壳,热风与寒风迎面对冲,搅出一团团旋转乱流。
万物持续扭曲晃动,色彩冲突带来强烈的眩晕感,四时气候、阴晴雨雪无序交织碰撞,整个空间没有稳定的一刻,永远处在错乱、撕裂、颠倒的混沌之中。
张清貘紧随老道抬步跨入这片奇异空间的刹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压抑感当即裹了满身。
并非是强横外力镇压身躯的沉重桎梏,而是四面八方纷乱驳杂的气息、属性相悖的力量毫无阻隔地一股脑挤压在身前,争先恐后往五官七窍里钻。
燥、寒、润、烈、清、浊万般质感层层叠叠冲撞眼底肺腑,视野与感知被搅得杂乱失衡,只觉浑身感官都被强行撕扯……
一时之间极难适应,下意识蹙紧眉头,脚步都微微顿了半分。
还未等他稳住心神,一股滚烫灼人的热浪便迎面铺卷而来,像是站在燎原烈火旁,周身空气都被烘得扭曲发烫,肌肤泛起阵阵灼痒,口鼻间呼吸都带着燥热干意,整个人仿佛要被这股高温慢慢炙烤。
可偏偏连一秒钟的缓冲、过渡都不曾给予,热浪尚未散尽,刺骨严寒骤然席卷全身,方才还燥热难耐的周遭瞬间化作冰封雪裹的冰天雪地,寒风裹挟碎雪割在皮肉上,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冷热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骤然对冲,冲撞得他气血微微翻涌。
紧随其后,天地间又换了一番光景,雷霆狂猛霸道的威压隆隆漫开,紫白雷光在扭曲的云层间翻涌震颤,那股毁天灭地的凌厉气势迫在眉睫……
可与之相融的,又是阴雨连绵的温润柔和,细密雨丝悠悠飘落,潮气轻柔漫溢,一刚一柔截然相悖的两种气韵诡异交织,在同一方天地间共存。
这份矛盾观感还未在心头沉淀,周遭景致再度瞬息万变。
转瞬之间乌云散、雷雨收,澄澈透亮的大晴天铺展在眼前,澄澈明净的蓝天白云舒展铺开,清浅和风缓缓拂过……
方才所有燥热、酷寒、雷暴、阴雨带来的纷乱躁动尽数褪去……
心底难得浮起一丝安宁舒缓,眼前开阔平和,短暂抚平了方才层层叠叠的不适感。
目光顺着天穹一路抬升至极高极远之处,自脚下地面仰头望去,苍穹顶端只浮着一小片层云,缩成区区火柴盒般大小,淡白单薄,混在周遭扭曲纷乱的各色云气里,毫不起眼。
若不是身旁老道刚一踏入这片空间,目光便死死锁着那处方位,频频凝望、片刻不肯移开,张清貘压根不会留意到那微不足道的一缕云絮。
可眼下压在心头的疑惑,还轮不到那片怪云。
他心底翻涌着最直白的困惑,第一个念头便是发问——这里究竟是何处?
一路走来循着老道的脚步踏入异境,脚下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兜兜转转,竟将二人引到了这般四时颠倒、力量驳杂的陌生地界。
周遭一切都透着诡异扭曲,冷暖晴雨无序交替,冲突的力量层层裹挟周身,处处皆是从未见过的异象,他实在摸不清,自己此刻立身的,到底是天地间哪一处秘境、哪一方混沌空间。
张清貘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惑,侧头看向身侧老道,语气里藏着几分紧绷的不解,开口问道:
“道长,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
老道缓缓收回望向天穹那片小云的视线,周身衣摆被周遭交错流转的气流轻轻掀动,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开口作答:
“此地乃是天地缝隙间的一处空间夹缝。”
“无数互不相连的独立空间,在机缘巧合之下于这一点短暂相撞、交叠,各方世界的本源力量全都被挤压禁锢在这方寸夹缝之中。”
张清貘四处看看,这是老道的理解,好像他也没能一下子找到什么反驳的。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四周冷暖骤变、晴雨交替的乱象,继续解释:
“这般碰撞维持不了长久,或许仅仅只有转瞬一瞬的光景,过后各方空间便会重新分离,这条夹缝也会随之消散。”
“正因如此,此地没有恒定的法则束缚,四面八方涌入的力量彼此冲撞撕扯,环境才会瞬息万变,寒热雷雨轮番更迭,处处皆是扭曲失衡之相。”
张清貘听罢缓缓颔首,目光扫过周遭四时颠倒、力量紊乱翻涌的异象,心底暗自认同老道的说辞,眼前这片空间夹缝的种种怪象,确实与道长所言分毫不差。
他沉吟片刻,视线重新投向天穹高处那火柴盒大小的层云,心底生出猜测,当即开口追问:“那天罗莫非,就在那一小块云上?”
话音落下,他暗自笃定心中所想,倘若天罗不在那片云里,那这孤零零悬在高空、格外扎眼的云团,定然就是此番险境的祸根与危险源头。
老道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拂了拂袖摆,语气淡然解惑:“并非如此。那云里是贫道的护法神将,此刻正隐于云端,寸步不离地观察、监视着天罗的动向。”
寸步不离?
张清貘感觉老道话里有点隐含的意思。
“那天罗究竟是什么?”
这个疑问自踏入夹缝起便一直盘绕在张清貘心头,此刻他顺势开口问了出来,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好奇。
老道神色从容,站姿闲适,慢条斯理地向他拆解其中关窍:
“天罗肉眼是瞧不见全貌的,寻常时候只能凭心神感知它弥散开来的气息。”
“它并非永久显露形迹,纵然会有现行现身之时,也仅仅只是转瞬一刹那,过后便会重归隐匿。”
张清貘静静听完整番解释,细细琢磨其中道理,只觉一切都说得通顺合理,心底并未觉得老道刻意有所隐瞒,藏着关键信息不告诉他。
老道见状,又继续往下细说其中缘由,缓缓道来:“待到天罗短暂显露身形的那一刹那,落在人眼中最直观、最有可能显现出来的模样,多半是雷霆。”
他抬眼望向半空翻涌交错的乱云,语气不急不缓地解释:“雷霆本就是倏忽来去、转瞬即逝之物,一闪而逝,恰与天罗稍纵即逝的特性全然契合。”
“这天罗本身带着先天幽秘莫测的特质,素来不愿长久显化于世间,暴露在众生视线之下,而雷霆惊鸿一现、转瞬消散的姿态,恰好能衬得上它这份习性。”
张清貘心中顿时生出好奇,随即又开口问道:
“道长,您那位护法神将是何等模样?不知晚辈可否有幸见上一面?”
老道闻言并未推辞,也不见他掐诀踏罡或是施展什么繁复术法,只是抬手朝着天穹那一小块层云轻轻虚招了一招。
转瞬之间,那片渺小的云团里骤然亮起一道夺目金光,光芒冲破紊乱交错的各色云气,直直自高空垂落而下。
金光落地散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稳稳立在二人跟前。一眼便能瞧出是一尊威风凛凛的战将,浑身覆着一副厚重金甲,甲片纹路流转不息,一层温润柔和的淡金微光源源不断从甲胄表面弥散开来,衬得周遭纷乱驳杂的气息都稍稍退避了几分。
神将身着密不透风的全身铠甲,连头颅也被头盔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面罩紧闭,张清貘凝神细看,始终寻不到一丝缝隙,终究没能窥见对方半分面容。
张清貘见状不由得低低惊呼出声:“这莫非是金光咒?”
虽说从这位金甲神将身上,并未涌出那种足以震慑四方、碾压一切的磅礴威压,可周身缓缓漾开的金色光晕里,那股精纯中正的气韵他再熟悉不过……
分明就是金光咒独有的气息,真切清晰地萦绕在空气之中,任凭他凝神感知,分毫不会认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