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貘缓步踏出镇魔殿侧旁的别院门槛，脚步轻快得和往日截然不同。

　　之前想要穿行隔绝别院内外的禁制法阵，总是察觉不到其中的轻微差别，而现在他可以感应到了……

　　有点水波轻轻荡漾的感觉……

　　很轻很轻，但有痕迹。

　　立于院外回望那层朦胧流转的些许光影和雾气，张清貘心中了然，想来经过数次出入，这法阵已然将他的气息彻底辨识接纳，视作平常，往后再往返此处，可能不必受法阵阻拦。

　　心思定落，他转身循着原路折返自己的住处，抬手轻推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轻响，屋内光景尽数映入眼帘。

　　黑衣人正毫无防备地斜倚在床上，周身黑色衣袍松垮铺开，整个人慵懒地半躺着休憩。

　　听见推门动静，黑衣人慢悠悠抬眼望向门口，隔着一层覆面的薄纱，抬手朝张清貘随意招了招，姿态熟稔又散漫。

　　张清貘没多言语，径直走至床边，一如往日那般侧身躺到床榻另一侧，拉开些许距离。

　　他偏过头静静打量身旁之人，心底暗自无奈腹诽，这人倒是半点不拘束，整日这般悠闲休憩，半点不见急躁。

　　瞧对方眼下的状态，分明已是沉睡许久，即便此刻醒来看向自己，面纱下的一双眼眸仍旧蒙着一层浓重睡意，眼波朦胧涣散，半点精气神都提不起来，全然一副刚从长睡中恍惚苏醒的模样。

　　张清貘侧过头，平静开口问道：“有什么事？”

　　他心中暗自揣度，对方眼下这般从容散漫、胸有成竹的模样绝非无故而来，想来是追查许久的事情有了眉目，否则断不会摆出这般近乎涣散的姿态。

　　黑衣人缓了缓涣散的睡意，声音隔着薄纱微微发闷，淡淡回道：“那门术法，我摸清了些许门道。”

　　张清貘眉峰微挑，立刻抓住关键追问：“你指的是那看似夺舍的邪术？”

　　见对方点头，他故作几分忧心的模样，顺势接着问道：“此事听着本就凶险，想来十分棘手，后续怕是要费不少心力吧？”

　　实则张清貘心底毫无半分惶恐，反倒隐隐落了块大石，多了几分笃定。

　　那套夺舍之术他早已亲身试过，运用起来得心应手，早积攒下十足的经验。

　　如今术法的神秘感被层层剥开，内里门道了解一二，自然再也生不出太多的畏惧。

　　风险可控。

　　他感觉是可控，不必太害怕。

　　黑衣人缓缓收敛了眼底残存的困意，眼睛在黑色的面纱上牢牢锁定张清貘脸上，语气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

　　“这术法本身并无什么致命大害，若是掌控得当，非但不会伤及自身，反倒能从中攫取不少益处。”

　　顿了顿，她继续补充其中关键：

　　“可倘若自身根基不足以驾驭，术力便不会强行反噬，只会一点点自行消散，最后沉淀为独属于你的道悟，往后修行路上，你对相应门道，会生出旁人难及的通透悟性。”

　　话音落下，她一瞬不移地打量着张清貘的神色，视线分毫未挪。

　　张清貘心中透亮，对方这番话看似只是客观解说术法利弊，实则暗藏试探，分明是在暗自揣测，自己是否已经修成，顺利动用过这门夺舍术法。

　　张清貘垂眸略一沉吟，缓缓应声：

　　“嗯，如此便再好不过，无隐患便是万幸。”

　　他刻意在面上凝起一丝浅淡忧虑，分寸拿捏得极巧，那副担忧的神色仅仅转瞬即逝，只持续短短一瞬，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生怕过度流露反倒惹人生疑。

　　他心底打着盘算，有意借着这副略带顾虑的模样误导身旁的黑衣人。

　　纵然隐瞒术法这件事带来的优势算不上多么突出，可他骨子里向来谨慎，本能地不愿将自身底牌暴露于人前，更不会轻易让旁人摸清自己的深浅。

　　思绪悄然一转，他暗自思忖，自己如今最大的依仗，莫过于那几条大蛇，它们联手便可布下两套星象大阵。

　　此阵之力足以干涉命运流转，而他眼下处境特殊，前路变数重重，这般能撼动命数的力量，对他而言更是不可或缺。

　　或许不能说不可或缺，但肯定是最出其不意的底牌。

　　黑衣人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再没有多余追问，随即偏过头，合上双眼，不多时便又沉入浅眠之中。

　　张清貘静静看着身旁重新休憩的人，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揣测。

　　对方方才听了自己那番说辞，心里多半是将信将疑，存着几分戒备与谨慎，只是大体上更偏向采信自己表露出来的态度。

　　方才关于夺舍术法的话题本就敏感，不宜深究细谈，故而黑衣人方才只是简略开口提了一二，话题一过便不再延伸半句，也不提其他闲事。

　　张清貘清楚对方这般举动暗藏用意，是不动声色施加了一层无形压力，隐晦示意自己方才的说辞并未全然打消他的疑虑，以此敲打自己，让他心头有所警醒。

　　张清貘轻轻摇了摇头，索性不再深究方才黑衣人暗藏的心思。

　　对方严格说来算不上敌人，彼此之间并无死仇对立，没必要这般费心费力反复揣测试探，徒增内耗。

　　他此番刚从张淼晨那片世外桃园折返，不仅稍稍摸到了紫色雷法的修炼门道，途中更是亲眼目睹了一头巨兽，观其身形气韵，极有可能是一头蛟龙。

　　接连撞见这般奇遇，此刻他心底仍萦绕着一丝亢奋，心绪久久未能平复。

　　索性趁这份心气尚且充沛，先了结老道托付给他的事，之后再去探寻那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他暗自思索起方才听闻的字眼，心中满是诧异：天罗？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这不过是古籍秘卷中记载的玄奥神秘之说，只存于一种抽象的理论之中，谁能想到此物竟能实实在在显化于世间，当真奇特有趣。

　　张清貘缓缓合上双眼，心神凝定，一念便落在了凤鸣阁之上。

　　待他再度掀开眼皮，眼前已然换了景致，老道正立在阁中。

　　老道感应极为敏锐，几乎是他身形踏入阁内的刹那便有所察觉，反应快得惊人，一道目光当即扫了过来，牢牢落在他脸上，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惊诧。

　　老道微微颔首，开口问道：“贫道还以为，你不会再踏足此地了。”

　　张清貘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哪能真的不来？小道我心里还舍不得。”

　　他心中坦承，先前并非没有过避而远之的念头，甚至有些时候，逃避的心思一度压过其他想法。

　　可自桃园之中布下两座星象大阵，又险些与一头蛟龙正面对峙之后，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凭空生了出来。

　　底气充足，胆量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此刻心底不由得浮起一丝难掩的狂气，只觉世间各处，自己皆可从容前往，天下大可去得。

　　老道抬眼看向他，沉声问道：“现在就动身？”

　　张清貘并未立刻应声，静默片刻，神色从容地缓缓点了下头，隔了一瞬才简单吐出两个字：

　　“是啊。”

　　话音落罢，张清貘才算真正大开眼界，见识到一番非同寻常的场面。

　　老道就地驻足，抬手便要设坛开法，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此地本是凤鸣阁，一处依托意念构筑的幻境天地，不必劳心奔走筹备法器，一切所需物件只需心念一动，便能凭空显化在眼前。

　　伴着淡淡灵光流转，一件件法具接连浮现：古朴铜炉、素色蒲团、雕花供桌依次落定，数根粗如婴孩臂膀的巨烛静静立在案前，指尖粗细的寻常香烛更是排布了满满一排。

　　悬于青铜大鼎之上、正要落进香炉的那支长香，让张清貘心中暗自揣测，恐怕便是传闻里稀有的龙涎香。

　　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浅香气钻入鼻腔，闻之通体舒畅，清爽之感直透经脉，竟还能悄然催动体内流转的灵力，让气息愈发充盈顺畅。

　　与此同时，虚空之中隐隐飘来似龙吟响彻空谷的声响，威势昂扬浩荡，气韵一重高过一重，磅礴气势节节攀升，震得人心神都为之撼动。

　　张清貘望着眼前铺展开的隆重法坛，心底难免被这般大阵仗震慑，周身都泛起几分紧绷的紧张，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为何还要特地开坛做法？方才小道往返那一处，只需闭目凝神感应便能穿行。”

　　老道神色平静，指尖轻捻法诀，缓缓开口作答：“贫道先前便与你说过，想要寻得此番机缘，少不了相应法门铺垫。”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几分，继续解释其中利害：“我们借着法坛引动机缘之力稳妥入内，若是行事太过直白粗暴，毫无缓冲遮掩，事后极易留下难以根除的隐患，得不偿失。”

　　张清貘闻言缓缓点头，心中对老道这份周全谨慎顿时多了几分认可，只觉得这般稳妥行事再好不过。

　　哪怕退一步来讲，此番设坛到头来起不到什么实打实的作用，单是这份周全布置带来的心安慰藉，也已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