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貘目光细细扫过立在前方、周身裹着一层柔和金光的战将,心底暗自掂量了几分。
周遭确实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肃杀冷意,锋芒隐隐朝外弥散,可全然没有老道所说时带给人的联想,落差实在明显。
他心里不由犯起嘀咕,难不成这老道从头到尾都只是随便说说,纯粹是张口吹牛?
没有如实描述啊。
念头刚在心底转过,老道似是早已看穿他心中所想,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怎么,看贫道这位护法神将,心中颇有几分轻视?”
张清貘心头一紧,当即飞快摇头。
纵使方才心底确有这般揣测,他也绝不敢直白表露,只面上摆出恭敬谦卑的模样,半句异议都不敢往外说。
老道压根没给他开口辩解的机会,径直抬手虚指那尊金光战将,缓缓道出实情:
“倒也怪不得你失望,眼下现身的,不过是护法神将分出的一具寻常法身罢了。”
张清貘眉峰一拧,往前踏了半步,语声沉定,直截了当地开口发问:
“敢问前辈,护法神将此刻真身何在?”
老道垂着袖,目光望向天际漫卷的淡淡灰雾,语气平缓无波,缓缓作答:
“神将真身,正与天罗死死纠缠一处。”
张清貘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紧接着追问下去:“那天罗又盘踞在何处?”
老道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面上不见半分头绪,轻叹一声道:
“老夫亦无从探知。”
“唯有静候天罗自行显化,待到契机降临的那一瞬,它自会褪去无形遮蔽,展露行迹,断不会长久维持虚无缥缈的形态。”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虚空,继续解释其中关窍:
“眼下整片天地间的天罗尚且归于虚无,无形无质,那与之缠斗、彼此牵制的护法神将,自然也同入虚无之境,身形隐没,难觅分毫踪迹。”
听闻老道这番话,张清貘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心底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方才踏入此地时他已然做好即刻开战、直面凶险的准备,神经始终绷得笔直,生怕甫一现身便要卷入神将与天罗的死斗。
眼下知晓尚有缓冲余地,不必仓促搏杀,他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再度望向身旁老道,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询问:
“前辈,那可否大致估个时日?我们究竟要等到何时方能动手?”
老道缓缓摇了摇头,并未直接作答,转而抬手朝着身侧肃立的金甲神将轻轻摆了摆手……
金甲神将立时心领神会,周身金光轰然翻涌,整个人化作一道炽烈夺目的金芒,破空直冲天顶那片淡薄云团,流光一闪,顷刻间便消融在云雾之中,再无半点踪影。
张清貘望着金甲神将化光远去的一幕,心头又宽释几分,紧绷的戒备稍稍散去。
他心底仍压着不少未解的疑团,只是眼下并非追问的时机,便暂且将诸多疑问按捺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环视四周,神识轻轻铺展开来辨识周遭异象,立时辨出两股截然不同的天地气象:
一处寒气凛冽,分明是骤降冰雹的酷寒之景……
另一方热浪滚滚,裹挟着大漠独有的燥热酷暑,两种极端气候在此地交织共存,格外奇异。
张清貘想着寻一处安稳落脚等候,随口轻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念想:
“不知此地可有阴雨连绵的地界?最好空气里还漫着清甜的杨梅香气,倒能静心等候。”
老道闻言微微一怔,倒没料到这少年人此刻竟生出这般闲散念想,心思跳脱得全然不似身负重任、等候凶险变局之人。
可转念瞧张清貘面对周遭冰火两重的极端异象仍神色从容,适应力远超常人,老道心中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跟着松了口气,悬着的担忧淡去不少。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解惑:“此事倒算不上难事,这片天地本就生得特殊,想来也是正因这份独特,才将那虚无天罗引至此地纠缠不休。”
老道抬手指了指周遭流转不定的异象,继续道:
“此地能随心念牵引,幻化出各样独特别致的景致,也正是这般随心显化的特性,才给了天罗契机,令它能从无边虚无之中,随时凝形化作实体。”
话音稍顿,老道眸光沉了几分,细细思忖其中隐秘,又缓缓补充道:
“依贫道揣测,那世人忌惮的天罗,怕是也需借境修行。”
“待在这片可随心幻化的天地间,它方能借此契机,再进一步。”
张清貘闻言顿时来了兴致,眉眼间泛起几分讶异,脱口追问:
“这天罗居然也能修行,还能再进一步?”
“若是修为攀升之后,又会化作何等模样?”
他嘴上问话的同时,心神已然悄然散开,意念里不住描摹着烟雨江南水乡的景致。
不过片刻,周遭景象果真应念而动,印证了老道方才所言,此地当真能凭一己心意牵引天地气象。
立足的这片区域气候转瞬更迭,天际缓缓落起细密绵长的毛毛细雨,天光随之柔缓暗沉下来,褪去了先前冰雹寒冽与大漠燥热。
他下意识抬手遮挡雨丝,一柄古朴油纸伞凭空落入手心,手腕无意识轻轻一转,指节顺着伞柄缓缓旋动几圈,伞面随之轻转,漾开一圈淡淡的雨雾。
顷刻间,他仿若立身于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撑着油纸伞静立雨中,神色悠然沉醉。清甜温润的杨梅香气混着湿润雨风扑面而来,缓缓吸入肺腑,心头只浮现一句诗境——
清明时节雨纷纷。
老道静静望着眼前瞬息变幻的烟雨水乡,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之色,神色只是微微一动,并未流露出过多惊诧,也没有开口出言打扰。
他抬眼缓缓扫视这片凭空生出的阴雨天地,从上至下、四方周遭细细打量一圈,末了目光落定在张清貘手中握着的油纸伞柄上,缓缓开口:
“天罗若真能更上一层楼,光景大抵便同你眼下这片阴雨天相似。”
老道顿了顿,语气沉缓道出内里玄机:
“借天地异象塑自身形骸,生出独属于它的别样景致,到那时,它便不再是无形虚无的戾气,而是化作一个自有气韵、独一无二的别致生命。”
张清貘听完老道这番说辞,只是淡淡颔首,心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此刻他全副心神都已然沉浸在这片亲手幻化出的江南烟雨之中。
随着他意念徐徐舒展,眼前绵绵阴雨里缓缓铺展开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
薄雾缠绕着青瓦白墙,笼着潺潺流淌的溪水,衬出几分淡淡凄清婉约的意境。他抬步踏上远方凭空凝出的石拱桥,缓步向前走去。
远处隐约有行人往来走动,身影尽数消融在袅袅升腾的白雾里,轮廓朦胧看不真切,可那股寻常人间的烟火气息却真切浓郁,鲜活地扑面而来,分毫没有虚幻之感。
他缓步拾级登上拱桥,立在弧形桥顶的最高处,回身放眼望去……
方才不过寥寥几步的路程,经这幻境烟雨一衬,竟陡然拉得悠远绵长。
老道的身影蒙在濛濛雨雾里,轮廓朦胧浅淡,明明近在咫尺,看去却仿佛隔了十余丈的距离,遥遥相望。
站在桥顶四下眺望,张清貘心底生出一种已然走出千里之遥的恍惚感。
他全然没想着折返到老道身旁,反倒动了往前走的念头,打算走下拱桥,融进对岸薄雾里的行人之中,亲眼辨一辨那些人影究竟是不是活生生的人。
理智上他十分清楚,这片水乡本是凭自己意念幻化而出,那些行人绝不可能是真正的生灵,可心底那股探究的好奇压不住,脚步不由自主便想朝前挪动,非要上前探个究竟不可。
他刚抬步打算往桥那头走去,身后骤然飘来老道沉稳的声音,穿透层层雨雾落进耳中:“你这是打算往那边去?”
张清貘脚步一顿,回身望去,老道的身影在烟雨里朦朦胧胧,只听对方继续缓缓说道:
“贫道隔着浓雾看不清对岸究竟是何等光景,但瞧你此刻这般心神投入的模样,分明快要沉溺其中,陷进这幻象里拔不出了。”
老道的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轻声提点:“可还记得我先前同你说过的话?不少人踏入这片随心幻化的地界,一朝贪恋眼前景致,便再也不愿抽身离去,永久困在虚妄之中。”
顿了片刻,老道的声音柔和下来,点醒他:
“我不知道你眼前浮现的是何等水乡盛景,可你切莫忘了,龙虎山尚有你牵挂留恋的人与事,凤鸣阁之中,也始终留着专属于你的一席之地。”
老道的话语入耳,张清貘心中当即泛起动摇,脚步僵在桥沿迟迟落不下去。
可身前幻境里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愈发真切鲜活,一桩桩尘封已久的往昔旧事在脑海里翻涌盘旋,历历分明,好似就发生在昨日。
他重重轻叹一口气,心底思绪清明,早已看透自身心境。
说到底,那些陈年旧事从不是他一心所求的大道,留存下来的不过是些徒增牵绊的回忆罢了,根本不值得自己沉溺于此。
心中念头既定,他不再贪恋对岸烟雨景致,毅然转过身,顺着拱桥石阶缓步往回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