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貘唇边轻轻一呼,一点火苗便悠悠腾空而起。
那星火扶摇直上,一路攀升至头顶十余丈高空,骤然迸发出刺目夺目的光华。
火光不断翻涌膨胀,圆润的轮廓渐渐舒展,远远望去,竟化作一枚悬浮在天际的巨大光气球体,流光层层叠叠,晃得人睁不开眼。
光球持续向外鼓胀,其内蛰伏的一道银白闪电也随之同步壮大,电光游走闪烁,在厚重火膜里隐隐奔突,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狂暴之力。
地面上的张清貘手腕轻扬,周身骤然炸起一道粗如碗口的炽白惊雷,撕裂空气直劈天穹。
轰然一声巨响,闪电狠狠撞上巨型光气球,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骤然异变,火光依旧闪烁……
而雷霆威压则更甚。
狂暴雷力彻底蜕变为深邃诡谲的紫色神雷,调转方向,裹挟着滔天威势自高空狂劈而下,直锁张清貘周身。
面对迎面压来的紫色雷霆,张清貘不闪不避,悠然张开双臂,坦然相迎。
漫天紫雷轰然落降,瞬间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紫电如游蛇般在他周身肆意窜动、盘旋游走,雷光噼啪作响,威势骇人。
可任凭雷霆如何肆虐冲撞,始终无法伤及他分毫,道道紫芒擦过衣衫、掠过躯体,都如同流水拂身般悄然滑开,连他分毫气息都未曾撼动半分。
“你知道那条龙,去往何处了吗?”
此时的张清貘轻松之极,跟之前的狼狈模样简直没有一点关联。
转头看向身旁的张淼晨,沉声开口问道。
张淼晨闻言怔怔站在原地,眼底满是茫然,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周遭的气氛愈发压抑,他面色一点点沉下去,眉宇间覆上浓重的阴霾。
张清貘抬眼望向这片秘境,缓缓道出真相:
“原来这就是太阳照龙潭。”
“可能别人都会以为此地玄机在烈日、在深潭、亦或是镇守在此的神龙,可真正的根源,小道觉得并不是它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周遭悄然盛放的花影,语气笃定:“你猜究竟是什么?”
不等对方思索,答案已然揭晓:
“是桃花。”
张清貘看向那依旧在飘零的桃花,很有感慨。
“为何会是桃花?”张淼晨眉头微蹙,脸上沉沉的阴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惊疑。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费解:“桃花……”
实在想不通这寻常花木,怎会是太阳照龙潭的真正根源。
一旁的张清貘依旧静立原地,周身被漫天紫雷层层裹住。
流转的紫色雷光弥漫在每一寸空间,四下皆被这浩荡雷气填满,模样竟和先前张淼晨掌心腾涌而出的黑雾如出一辙,无处不在,将整片天地都笼在其中。
张清貘在缭绕的紫雷之中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地传了出来:“没错,正是桃花。”
他目光望向周遭浮动的花影,缓缓解释:“其中核心,便是木行之力。”
“花瓣随风漫天飞舞,落英随流水悠悠飘荡,看似有形,实则缥缈无定、无形无质。”
“这份力量从不在外物显现,只在人心之中绵延流转,生生不息。”
“这就是意境!?”
张清貘自己也觉得怪怪的,没有说出口之前,是有这样的感悟,可一说出口,又觉得这份感悟,有些偏离本意,不那么对劲。
“不对吧。”
张淼晨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依旧萦绕着几分茫然。
她心底始终觉得蹊跷,明明整件事处处都和桃花牵扯最深,围绕在这飞舞的花瓣之中,可这般答案实在出人意料,细细想来又显得格外牵强。
此时此刻,两位道人居然有同一个感觉,像,又不那么像。
在她的认知里,这片太阳照龙潭的意境与玄机,理应落在高悬的烈日、盘踞的神龙二者之上,这才合乎情理。
她又低声念了句“桃花”,指尖下意识攥了攥,心中毫无半点共鸣。
在她眼中,漫山落英不过是寻常景致,根本算不得什么关键,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陪衬罢了。
张清貘望着满脸疑云的张淼晨,神色波澜不惊,只是淡淡颔首,静立在原地等候周身缠绕的紫色雷电缓缓敛去、光芒一点点消退。
待雷光渐弱,他才缓缓开口:“或许你说得没错。”
话音稍顿,他话锋一转:“但我心中有所感悟,此地玄机其实和那条龙并无干系,反倒是你这紫色雷霆,让我看出了几分门道。”
张清貘见张淼晨始终没有很认同,他缓和一下气氛。
他目光落在那尚未散尽的紫电余韵上,语气平静地剖析:
“这紫雷威势骇人,可内里运转却透着一股滞涩僵硬,少了几分灵动变化。”
“更像是一件死物,并非随心催动的神通。”
张清貘看到她神色有点变化,但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接连几个问题徐徐道出:“这便是你与生俱来的血脉力量吧?”
“靠着血脉而生的雷力,怕是已经走到了尽头,再难精进了吧?”
“这般紫雷,根本无法依靠修炼去突破提升?”
“真正属于你苦修得来的本事,应当是那道白色雷法,那才是你亲手修出的根基。”
话音落下,张淼晨的面色瞬间再度沉了下来,眉宇间覆上一层冷意。
张清貘看在眼里,心知这些话语戳中对方心事,属于旁人不愿触碰的隐秘,便也没有再追问,静静立在一旁,静待对方心绪平复。
张淼晨刻意避开方才的话题,转而开口问道:“那条龙呢?你应当见过它吧?”
见她执意不回应关于紫雷的问话,张清貘本也无意深究。
可若是一味缄默,任由气氛僵持、彼此冷着脸,终究不妥,他便顺着对方的话头,换了思路作答。
“那头龙,应该还是活着的。”
他目光望向龙潭深处,语气沉定:
“你先前认为它只是这片意境里幻化的虚影,这个说法未必准确。”
“依我看,不是意境孕育了它,而是这片天地,化作了囚笼将它牢牢困住。”
“如今我们贸然闯入它的领地,无形之中或许会打破这里长久维系的平衡,给这层禁锢撕开一道细微的缝隙,让它寻到脱身的机会。”
其实这就是他的一个想法,但不妨碍他此时侃侃而谈。
稍作停顿,他继续剖析其中缘由:“它至今未曾出手加害你我,想来也是有所顾忌。”
这应该是一个基础的判断。
难道是那头龙宅心仁厚?
他才不信呢。
“你我皆是龙虎山门人,倘若我们在此遭遇不测,师门必然会察觉异常,一旦消息传回,它就算挣开束缚逃出生天,往后也难有安生之日。”
“这便是它按兵不动的缘故。”
他越说越笃定,越愿意相信。
就在二人话音刚落之际,高悬天穹的烈日正中,骤然浮起一团深邃暗影。
张清貘与张淼晨几乎同一时间心头警兆骤起,默契同步抬首望向天际。
烈日灼烧出滚烫刺目的金光扑面而来,灼得人双目刺痛,二人下意识眯起双眼,微微偏过头避开那股灼热强光。
可转瞬便回过神来,不敢就此避让异象,齐齐调转视线,强忍着日光刺目之感,凝神直视那轮炽烈红日。
只见漫天翻涌的赤红火光之中,那道漆黑暗影正缓缓盘旋游走,轮廓蜿蜒修长,隐现鳞爪之态。
二人刹那间心头一震,瞬间辨认出来——这便是被困在龙潭意境里的那条真龙。
惊骇之意同时席卷二人脑海,心底不约而同浮起同一个念头:难不成这条龙当真要冲破禁锢,脱身离去?
下一瞬,震彻四野、撼动整片天地的龙吟轰然炸开。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声浪层层叠叠扩散开来,雄浑厚重堪比九天惊雷,在群山深潭间来回回荡,震得周遭空气都隐隐震颤不休。
紧接着,一轮刺目至极的纯白电光自烈日核心狂涌迸发,磅礴雷力向外冲撞,竟硬生生将整轮烈日撑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立于潭下的张清貘与张淼晨看得一清二楚,赤红的太阳体表蛛网般的裂缝不断蔓延扩张,火光顺着缝隙四下溢散,眼看就要崩碎开来。
二人心中惊疑刚起,还未及开口,一股难以抗拒的眩晕感骤然席卷全身,天地景物在眼前飞速扭曲翻转,周遭光影瞬息错乱。
只一瞬功夫,周遭幻境尽数褪去,二人已然重回先前那处危崖险地。
两侧皆是刀削斧凿般的悬崖峭壁,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横亘中间,张清貘与张淼晨各自站在悬崖两端,遥遥相对。
隔了许久,悬崖对面的张淼晨才率先出声发问,声音隔着山涧传过来,带着几分急促:“那条龙怎么样了?真的逃出去了?”
张清貘站在崖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说不清实情。
方才他揣测巨龙想要冲破囚笼脱身,从头到尾都只是凭空生出的直觉,没有半点实在凭据支撑,细细推敲逻辑也处处存疑,仅仅是心底一闪而过的预感罢了。
可谁能料到,方才幻境里亲眼所见的景象,竟真的印证了他这份无根无据的感觉,一切就清清楚楚发生在他眼前。
即便此刻已然脱离龙潭幻境,他心底依旧翻涌着难以平复的震惊。
“眼下也无从深究,先到此为止吧。”
张清貘随意摆了摆手,算是同对面崖上的张淼晨打过招呼,随即转过身,径直朝着来路缓步走去。
“等等。”
张淼晨的声音从身后陡然传来,将他唤住。她静静望着张清貘的背影,沉默思忖良久,才迟疑开口发问:
“方才那道紫色雷霆,你……是不是已经悟出门道,学会了?”
张清貘闻声旋身回头,目光越过幽深山涧,静静落在对面山崖的张淼晨身上,久久凝视片刻,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只能说略有感悟。”
“至于能不能真正修成,还得后续亲自试过才能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