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处理完兵部与城防司的事后,天色已暗。群臣退去,箫衡疲惫不堪。李公公和小太监们端来汤水、饭菜,请萧衡服用晚膳。
“小芮回竹芳殿了么?”萧衡一面吃饭,一面问道。
“回陛下,竹芳殿里的人刚差人来说小芮姑娘还未回殿。老奴想,小芮姑娘可能是还在藏书阁罢。”李公公道。
竟然还未回殿,萧衡想,她或许是想住在藏书阁罢。这个书痴子,果然一点也没变。从前她说她要编写史书,他以为她是开玩笑。后来,太史令犯事,他罢了太史令一职,真将编写史书一事交予她。她欣然接受,兴奋至极。他以为她是玩几天的兴致,不曾想是一股脑的钻到书里去了。有时几日,甚至是将近一个月将自己锁在藏书阁那。她也不常找他了,心思只在书上。他那会最嫉妒的,莫过于那些古典古籍了。她笑他与书争风吃醋,他则笑她本应是将门虎女,却在这儿作书痴子。后来,她走了。他很少再去藏书阁,也不再设太史令一职,就是编写史书一事,他也不再提。
“秦文,让你找的人找了么?”萧衡忽然抬头问道。
秦文正站一旁发愣,他被萧衡这忽如其来的一问吓到了。他向来了解萧衡的脾性,知道回答“未有”一词的后果。如今,他庆幸自己动作快。
“回陛下,找到了。”秦文道,“此女名叫赵茗。自幼习武,待人体贴入微,忠心耿耿。是城防司的人。”秦文道。
“城防司的人?你跟崔成渝抢人?”萧衡笑道,“秦文,看来我是小瞧你了。”
崔成渝是出了名的活阎罗,凶神恶煞。他对属下要求极高,能进城防司的人,都是有真本领的。若没几分能耐的人,在那儿待不了多久。
秦文听罢,满面通红,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说是给陛下选人,崔司使也不好拒绝,便给了。”秦文道。
“你说给朕选人?”萧衡皱了皱眉头。
“臣想,给小芮姑娘的便是给陛下的。”秦文道。
“呵,算你嘴皮子灵巧,终于说对一句话。”萧衡道。
他往嘴里塞了一块鸡肉后,又夹起一条鸡腿,“来,赏你的。快吃罢。”
秦文接过鸡腿,不顾形象,几下便吃完了。于是一根鸡腿,只剩下一根骨头。
李公公站一旁偷笑。
萧衡服过晚膳后,他又批阅了些奏章。天乌漆漆的,明月的光微亮。殿外有宫女和太监提着走马灯路过,窸窸窣窣的走路声,与风雪的声音相融。大明殿内点了几盏油灯,光色偏暗。殿外冷风呼啸,似乎在落雪。
“公公,小芮回竹芳殿了么?”萧衡又问道。
“陛下,小芮姑娘还未回竹芳殿。”李公公道。
萧衡看了看殿外景色,未免有些担心。
“藏书阁空置多年,香炉,暖被的东西尚未齐全,如今天寒地冻的,怪生冷。不知小芮那边如何了。”萧衡道。
“陛下不必担忧,老奴已差人把藏书阁缺的东西都一并送去藏书阁了。”李公公道。
萧衡点头。这么多年了,还是公公最懂他。公公知道萧衡担心什么,想什么。他总是默默地在背后支持萧衡。
“陛下是想去藏书阁处转转吧。”李公公道。
“是呵。”萧衡放下笔,“带上几盒点心与几壶暖酒罢。”
小芮将大顺现有的史料整理了一些。这些史料她是第一次见。在现代求学时,她曾将现代所有馆藏的有关大顺的史料,古典古籍都翻阅过一遍。可是那些史料,古典古籍数量稀少,记载的内容也少。
现代的师傅曾笑她是个书痴子。从前听闻外国有流失的大顺古籍,她打探到位置,便急匆匆的从南顺城坐飞机飞到那儿,费了许多力气——既有金钱上的亦有精力上的。可到了当地她才知晓古籍已被人抢走。那天她失落的坐在机场那儿,不知为何,难过,悲伤,无奈。她倒在师傅的怀内哭了许久。师傅当时只是微微叹气,似乎心里有事相瞒。师傅说,她对顺朝,有一种纠缠般的依恋,是刻在骨子里的,抹不去。
小芮将史料放好,她也放下笔,抬头看看外面。竹叶上又覆一层雪,白色浸润在绿海中。竹枝摇摇晃晃,窗外风雪飘飘。小芮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热气来。侍女们搬进来被子等物品,说是陛下差李公公送来的。小芮心内感动,他待她是真的好。或许是他将他对简芮儿的情感,都赋在了她简小芮身上了罢。她想,简芮儿的这一生,应该是充满爱与关怀的罢。
萧衡来了。
他带了一位女子来。女子身材瘦,长得不高但也不矮,是顺人适中的身高。她发鬓上点缀黑色羽毛,眼神犀利,高挺的鼻梁之下是暗红色的樱唇。她一身黑衣裳,一双及膝长靴,腰间佩戴一把长剑。虽然她面色冷峻,但小芮并不害怕。
“这位姑娘是?”小芮盯着萧衡的眼问道。
萧衡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他笑道:“是先前我答应给你找的侍从。”
小芮又仔细看了看她。
“娘娘,在下赵茗。”那女子道,“往后我会听从您的安排。”
小芮听罢,她急忙更正赵茗道:“往后你叫我小芮姑娘罢,我不是娘娘。”
萧衡咬了咬唇角,不说话。
“是,小芮姑娘。”赵茗道,“往后我会时刻在暗中保护您。只要您有需要,您尽管吩咐。我随叫随到。”
小芮听罢,她有些不相信。
她笑道:“你这么神的么?平日里你难道不休息么?你真的能随叫随到么?”
“赵茗先前为城防司效劳。在那儿可比在你这儿苦多了。若是‘随叫随到’称得上修神升仙的话,那城防司的人岂不是比神与仙更高一等了?”萧衡道,“赵茗,你先退下罢。”
赵茗听令退下。
“你今晚在这儿住么?”萧衡道。
“我想在这儿住。”小芮道,“在这儿总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书痴子。”萧衡道。
他将点心与热酒从盒子里取出。点心放在碟子上,他将它端到小芮面前。他又给小芮倒了一杯酒。小芮闻着酒香,是桃花的味道。
“好香。”小芮不由说道。
“这是桃花酒。从前一位将军酿好的。他送于我,我一直没舍得喝。”萧衡道。
小芮想,又是如此珍贵的东西。
“他是位酿酒大师罢。”小芮道。
她忽然想起现代的师傅也会酿酒。师傅喜欢桃花,常常一个人在院子的桃花树下喝桃花酒。从前她闻到他酿的酒,香味浓郁,她说她想喝。师傅摇头,用酒瓶轻轻敲了敲她的头,说小姑娘不能喝酒,喝醉了会变丑。她执意要尝尝桃花酒的味道。于是她便在师傅转身时用手指沾了一小滴桃花酒然后塞在嘴里。酒是桃花香,味道确是苦辣的。师傅转过身笑着说,看罢,这便是桃花酒。她不懂。明明闻着如此香的酒,为何尝起来竟是辛辣苦口的味道。师傅却道,这是人生。
萧衡摇晃酒杯,他道:“小芮,你在想什么。”
小芮回过神来,她笑道:“没想什么。这酒好香,都勾住我的魂了。”
萧衡先喝了一口桃花酒,“你尝尝。”他又将酒杯递到小芮面前。
小芮接过酒杯,豪迈而饮,果不其然,依旧是幼时的那个味道。
“啊……”小芮觉得酒有些苦辣,是直顶头颅,冲破云霄的感觉。
“这酒比别的酒烈。”小芮道。
“你受不住?”萧衡放下酒杯。
“我怎么可能受不住!”不知为何,小芮竟说出这句话来。
明明知道自己酒量不行,却又要硬撑。她想,这或许是叛逆罢。幼时师傅不允许她喝桃花酒,她闹着说要喝。如今酒就在面前,她自然是不能说不喝的。
“再来。”小芮要去倒酒。
萧衡抓住她的手,他望着她涨红的脸,满是担忧。
“算了罢,小芮。”萧衡道,“你好像醉了。”
第一杯酒就醉了,说来也真是可笑。
“没有!我没醉!”小芮争辩道。
她以为所谓的醉了只是错觉。那些酒仙,是千杯酒,敞开胸膛大饮。如今她是才过一嘴,就被套上那所谓的醉了。她自然不服。她将酒壶提起,手摇摇晃晃的,酒没倒多少在杯子里,倒是洒了一面桌子。于是小芮索性将酒壶的壶嘴塞到嘴里,喝酒仿佛是喝水,一连贯的不曾停。
萧衡看不下,他知她如今喝不了这么多。他连忙从小芮手里将酒壶夺下。
“小芮,别喝了。”他道,“你这样喝,会伤身体。”他将小芮抱在怀里。
小芮喝醉了,满面通红,从耳根红到脸颊,醉醺醺的,头发也散了,像是乖巧许多。萧衡轻轻理了理她凌乱的发鬓。
“你说喝酒伤身,那你带酒过来作甚么!”小芮道。
她是真醉了,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我带酒来,只是想让你小酌几杯。喝酒赏雪,不是你的最爱么?”萧衡道。
小芮想,她平日里确实有这样的兴致,不过今日她想起了往事。可能是有些不服气罢,今日的她倒不在乎喝酒赏雪的雅趣了,她只在乎喝酒的豪迈与爽朗。
“我不要赏雪。我要喝酒,我还能喝……”小芮伸手,要去抢酒壶。
萧衡将酒壶举起来,不给小芮。小芮本来已经醉了,身高上又没有优势,自然是拿不到酒壶的。
“萧衡,你都已经富有天下了,为何还要跟我抢一壶酒呵。”小芮道。
她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口中仍旧叫嚷道:“酒,给我酒……”
萧衡听罢,不免心疼。是呵,他都已经富有天下了,何必与她争这一壶酒。
他坐下,小芮已经睡着了。
“小芮,小芮……”他摇了摇小芮。
小芮醉的厉害,睡的沉,没有醒。于是他便坐在她旁边,将剩下的几瓶桃花酒都开了盖,一瓶接着一瓶喝。他一面喝,一面呆呆的看着她。
呵,书痴子,这才没喝多少便醉成这样了。
他像是在炫自己的酒量,可惜她已经睡着了,她看不见。他静静地喝,静静地看着小芮,脑海中又浮现出小芮刚刚说的那句话:“萧衡,你都已经富有天下了,为何要跟我抢一壶酒呵。”
他落下一行泪来。
他的思绪,随飞雪飘至五年前的那个清晨。他记得,芮儿离开他的时候,芮儿亦是这般对他说的。
那日雪下的好大。寺里的人突然入宫与他说,芮儿绝食,数日自残。他像是入了魔,不去早朝,反倒是快马加鞭赶至西山寺。
芮儿穿了一袭白衣裳,站在雪里,眼神呆滞。他下马,往前走。他每往前走一步,她便往后退一步。终于,她无路可退。于是,她将那瓶藏在她袖子里的酒取了出来,往下倒进一包药。动作如此轻盈流畅,看不出她半分的犹豫。她将酒瓶摇晃,面露惨笑。
她道,还是酒好呵。今生做酒鬼,醉死于酒中。但愿来生,不要再死在酒里了。
悄然间,她眼角落下一行泪来。她不再多想,一抬手,酒水便像雨水倾泻,哗啦啦,要入她口中。在酒快要落入她嘴里时,他却飞奔过去夺走了她的酒,一把将她抱住。酒水横洒,只是弄湿了她的衣襟。
他闻到那一缕幽香,是桃花酒的味道。
她眼里带恨,他看不清,这其中是否还会有从前的爱意。恨是恨的,他在她那双早已哭肿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内心无尽的悔意。她哭道:“萧衡,你都已经富有天下了,为何还要跟我抢一壶酒呵!”
他急了,他知道,这不是一壶酒,是一把利刃。这壶酒,只会夺了她的命,灭了他的魂。于是他将酒壶摔碎,酒水散落一地。不等他解释,小芮忽然从身上抽出一把匕首来,毫不犹豫,一刀刺进了她自己的胸口。
力道太大,她痛的吐出一口血来。
于是她的身上满是血,血淋淋的,将漫天苍白的雪地染出一片殷红来。
“芮儿!”他痛苦悲嚎。
他的芮儿,已安静的闭上了双眼。
仿佛一切都解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