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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防有鹊巢 宁海言 3665 2024-11-12 20:42

  五年前,朱红墙下,宫楼之间,兵马静伏。简泽华一身铠甲,手握长矛,黑马之上,凯旋而归。忽然兵马从城楼间一涌而出,将其包围。“简泽华,你好大的胆子!”说话之人,正是丞相白高益。他从城楼下来,身后一群士兵。“丞相何言?”简泽华握紧缰绳,目视众人。他知晓,白高益一向看不惯简家。“你身着铠甲、手握兵器入宫,是要造反么!”白高益喝道。“我穿铠甲,手握长矛入宫,是得先皇恩赐,合情合理,并无造反之意。”简泽华道。二人怒视,兵士持剑,场面紧张。

  “泽华!”萧衡忽然出现在了人群之中,他手里提剑,眼中黯然。“认罪罢。”他说的轻淡,面无表情,毫无威严,像是在宛然相劝。简泽华皱眉,他下马,先是以军礼拜见萧衡,后横眉问道:“陛下,我何罪有之?”“你手握重兵,居功自傲,竟然妄想起兵谋反!”白高益道。“我若有意谋反,今日何来宫内!”简泽华怒道,“白相,我知你妒忌我们简家世代英烈,手握兵权。但我们简家子弟,对朝廷,对陛下,一向是忠心耿耿!何来造反一说!”简泽华喝道。“放肆,死到临头,还嘴硬!”白高益气急败坏。简泽华将兵器握紧,一跃跳到马上,“白相,你道我造反,证据何在?”“城外士兵便是铁证!”白高益怒道。简泽华看向萧衡,萧衡缄默,像是默许了白高益所说。简泽华不免对萧衡失望起来,心内甚是后悔,他道:“看来,今日陛下是必定臣罪不可了。”“泽华,简家已认罪了。”萧衡冷道。“简家认罪?”简泽华大怒,“我简家世代忠臣,何来罪!”简泽华青筋暴起,面红耳赤,“萧衡,你卑鄙无耻!”他明白了,今日这场闹剧,不管他是否谋反,他早已被安上罪臣之名了。可怜他简氏一族,满门忠烈,到头来,竟被奸臣诬陷,昏君定罪。他不由想起芮儿来。芮儿已嫁与萧衡为后。今日他们简家败落,他被安上谋反一罪,必是诛九族的。可怜芮儿,自幼尊贵的人儿,因他遭罪,若死,死的憋屈,若生,毫无尊严。“来人,将简将军抓起来!”萧衡依旧面无表情,眼里无光。简泽华怒视萧衡,“萧衡,别忘了这场战争,是谁帮你平定的。别忘了你们萧家的天下,是如何来的!”他把长矛指向萧衡,心内悲愤,“背信弃义,萧衡,你不配为大顺天子!”他挥起长矛,左右相抗。兵士们将他团团围住,与他厮杀。白高益看着这番混乱之景,他与萧衡道:“陛下,乱臣贼子就在跟前,您的这把长剑,不能只握在手心上呵。您应该知道,这天下是如何来的。”话毕,他目视前方,看着这番混乱之景,心满意足。萧衡手上的剑握的并不紧。他知道,简泽华无罪。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白高益的计谋。白家是他的母族,白高益是他的舅父。他当上太子,坐上这帝王之位,靠的便是白家的势力。先皇一向喜爱萧全,几欲传位于其。白家暗中使计,使萧全蒙冤。后先皇对其失望,立萧衡为太子。先皇驾崩,太子登基,萧全不服,投靠北魏,谋反造事。谋反平定,白家妒忌简家手握兵权、战功赫赫。萧衡知晓简泽华的忠心,可他也明白朝廷的局势——外戚当权。“阿衡,你该知道,萧家,不只有你一人。”白高益忽道。萧衡不由握紧了手内的剑。是呵,萧家,人何其多,不缺他萧衡一人。这一年,萧全谋反,简家作战,白家掌权。而他,贵为天子,却又不是天子。他想做真正的天子,拥有实权,治理天下,造福百姓。可如今的他,唯有屈服,才能勉强保下这个位置。他知道,除掉白家,不是一日两日之事。今日,唯有牺牲简家,他方有希望。

  萧衡一跃而起,心无杂念,一剑刺入简泽华胸口。剑锋芒,穿透铠甲,直至心脏。血从简泽华的衣襟涌出,深黑色的铠甲,被血浸透。这一刻,简泽华与萧衡对视,他的眼神复杂,震撼有力,让萧衡的手,不由发抖。血顺着他的铠甲,沿着剑刃,缓缓流至萧衡手上。那一只常年练武,坚强有力的手,此刻被他抓在手心上的,是悔恨,是无奈。简泽华跌落下马,吐出一口血,一把长矛,立在地上。“呵,呵……”他颤抖的抓住萧衡的衣襟,“待……待芮儿……好点。”他知道,这是他作为兄长,能为芮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简家势必会倒,芮儿呵,你该何去何从?

  简家坐实了谋反之罪。简家军被拆散,兵权移归萧衡和白家。依白高益所奏,简家应被满门抄斩。但简芮儿贵为皇后,故留下一命,囚禁在西山寺内。简家消息传来时,简芮儿并不信。她不信萧衡会是这般狼心狗肺之人。众兵士将她捆绑了,押她上马车。马车路过城门,她从车窗处探出头。城门熙攘,她看到了兄长的头颅被悬挂在城墙之上,那一刻,五雷轰顶。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她发疯似的叫,泪水滚滚。萧衡,这真的是你么?这真的是那个发誓要护她一生的萧衡么?那一刻,她的心,突然死了。家族蒙冤屈死,下毒手的,竟然是自己最爱之人。她的心,是被萧衡的那一剑,刺死的。

  那日夜晚,萧全忽然来到寺里。芮儿抬头看他,眼里无光。她的眼中,早已无恨。他发起叛乱,叛乱被她的兄长平定。他对她,依旧一往情深,毫无怨言。而那个保住了天子之位的人,却对他们简家,大开杀戒。萧全道,芮儿,跟我走罢。跟我去北魏,再续力量,报仇雪恨。简芮儿摇头,她眼里含泪。她走不了呵。“我若真跟你走了,就坐实我们简家的罪名了。”她无奈亦心痛。“可你们简家,早已被他诛了九族。”萧全道。简芮儿落泪。若说她恨萧衡,此刻是恨之入骨。但她从小对他的喜欢与爱,若说真的割舍无了,又不是真。矛盾呵。爱与恨,在失望中,亦在希望中。简芮儿最终答应了跟萧全离开,二人一起去北魏。但他们并未走多远,寺里的人便发现她不见了。众人来寻她,骑着马,浩浩荡荡一群人,很快便要追上他们。她不愿让萧全受牵连,于是她让萧全独自离开。她道,萧全,莫要管我了,你快走罢。最终众人将她追回,她又被锁在寺里,再也出不去。

  幼时,她与萧衡、萧全二人玩捉迷藏。他们猜拳,萧衡总是输,总要去抓人。偌大的皇宫之中,她总能找到藏身之地。却不知为何,萧全总被萧衡轻易寻出来。她一直都不明白,萧全到底是故意输的,还是真不会找地儿将自己藏起来?萧全自然不认输,他总叫嚣要再来一遍,萧衡也愿意。于是萧全藏起,萧衡又将他寻出,芮儿则安安静静的躲在别的地方。萧衡总是寻不出她,她得意。如今她想将自己藏在这天下之中,不让他寻出来,却不能了。他只手遮天,她无处可逃。她的一生,要囚禁在这西山寺内,伴着家族的冤屈,卑微而活。她想,幼时他们捉迷藏,她并不是藏的天衣无缝,是他,不愿将她揭穿罢。

  寺里有士兵把守,简芮儿出不去。她每日在这寺中,郁郁寡欢。萧衡如愿坐上了他的天子之位,但他,必然是孤独的。朝廷里,白家权势重,时常仗势欺人,萧衡自然看不惯他们。但如今的他,权势微薄,力量不足,他只能暗中培养势力,壮大自己。待时机成熟,他再一举除掉白家。他想让芮儿等等他。他必然会为简家报仇的,这一切,不过都是时间问题罢了。

  冬天,如愿来了。这一年的冬天,雪下的何其多。凄惨悲凉。冰雪封了山上的路,树的枝条上无叶,棕黑色的干枝上,浮冰悬挂,像是被冻住的泪痕,萧瑟苍凉。小芮面容憔悴,一身薄衣,孤零零的坐在寺庙的庭院中。雪落下,一片又一片,像是出丧的场景。雪盖在她的身上,冰冰凉凉,她又想起了她的兄长,想起了他们简家。这些雪,是他们的泪么?一族人家,含冤而死。她不服。悄然间,她一身白衣,与雪相融。她蜷缩着,眉毛上,唇上,冰霜花白。她像一座冰雕,无言而淡然。冰化水时,便是解脱。有人见她如此,知她想不开。劝她回屋,她不依。于是众人将她绑了,困在屋内,不给她出去。众人都知她的身世,怜悯她这苦命呵。他们给她烧火暖身,又给她披了暖衣,她目光呆涩,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哭瞎了般。

  自从简家被满门抄斩后,萧衡来看过芮儿一次。那次,她刚被捉回。萧衡问她,她是如何出去的。芮儿不语,她眼里含恨。他问她是不是萧全,她苦笑。她说不是,她不想牵连他。萧衡知她撒谎,她的眼睛骗不了他。她让他走,她说她恨他。“你杀了我们简家,你于我而言,是仇人。”芮儿咬牙切齿道。她真想一刀刺死他,可刀真拿在手心上时,她又下不去手。萧衡道,事情复杂,他日后会为简家平冤。芮儿冷笑,她问,平冤了,她的兄长,她们简家的人,还能活过来么?他摇头,他说,他日后会还简家一个公道。芮儿听罢,只是冷笑。“你心内,除了天下,哪里有过什么公道。”她转身不愿再搭理他。他知道他恨她,他也不再多说,落寞的离开了。后来的日子,他不敢再见她,他恨自己的无能,他怕她的失望。他知道萧全来找过她。他也知道,芮儿一直在骗他。芮儿否认她与萧全有来往,却在暗中,请求萧全帮她复仇。这些事情,他都知晓。他没有揭穿她。因为他知道,他有错在先。但他心内又恼怒她与萧全暗中来往。他恨萧全,他亦恨白家。他在朝廷里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表面上依从白家,暗中却阳奉阴违。他活得不像他自己。他明白这就是权利的争夺——无情亦无义。他贪婪,他想得到它。可他,却在逐渐失去她。萧全与他相争,萧全败了,逃去了北魏。如今他与白家相争,他活得不像他自己。

  他亲手杀死了大顺的忠臣,简家的世子,简芮儿的长兄——他也杀死了简芮儿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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