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赵茗那日送来猫儿后,小芮便很少出藏书阁了。她日日埋在书堆里。藏书阁大,书自然多,况且不薄,厚实的很,这不是她三天两头便能看完的。对于她之前立下的豪言壮志,她如今想来也觉得可笑——妄想自己能编大顺的史书,她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勇气。不过奇怪的是,自古历朝历代皆有史官,唯独顺朝没有。听闻顺朝以前是有史官的,可自从萧衡登基后,大顺便突然没有了史官。小芮着实捉摸不透萧衡这人了。若说他温柔体贴,可他却因一户人家不过讨论了那场战争几句,他便将他们诛杀九族。若说他性格残暴,喜怒无常,可他待她时却又委婉谦让,态度良好。在宫内她也未尝见他轻易动怒。如今古怪的是,偌大的王朝,竟然不置史官!
小芮想,萧衡这人,好生奇怪。若说不能谈论那场战争,如今的她倒能理解几分。毕竟他的故人在那场战争中去了。他不愿提及,人之常情。可为何不置史官呢?偌大的王朝在千年之后,无人知晓,寂寂无闻,这是哪个帝王会期许的呢?恐怕只有萧衡此人了罢。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萧衡一连几日也未来过藏书阁看望小芮。小芮倒无所谓,她也不期待他来。她想,他若时常来,她不免也会尴尬。他将她认成简芮儿,可她又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况且她与他认识也不久,关系上不过是朋友。她如今在这儿,名义上是恢复记忆,实际上她并不图是否能恢复记忆。她图的,不过是藏书阁里的藏书。如此珍贵的资料文献,出了宫去,她纵使有再大本领,也寻不来他们。
萧衡送来的那只猫儿,赵茗说它并未有名字。平日里萧衡政务繁忙,并不时常与它玩耍。若论何人与它玩耍多,不过都是萧衡身旁的侍从、太监们。小芮向来喜欢猫,况且这猫儿长得不赖,圆滚滚的,又静又乖。小芮看书时便将它放在膝上。她看书,它睡觉。有时它睡醒了,倒不闹,只是睁大眼睛往上瞧,也要往书上的字眼堆里钻。小芮看完书罢,乏了,她将它抱在怀里。它仍旧不闹,乖乖的任小芮胡乱摸去。有时它被小芮摸烦了,才懒洋洋的抬头叫出一声“喵”来。小芮看它这副懒样,她便与赵茗道:“赵茗,你觉得叫它小屯子如何。”赵茗听罢,点点头,“这猫儿生性懒惰,不喜动,屯着一团,就该叫这名。”猫儿似乎能听懂人话,它别过头去,不情愿的又“喵”一声。
在宫里待了有一段时日,小芮想着她得回去看看师傅了。师傅眼睛不利索,行动不便,年纪也大,是半入黄土之人。一个人住,无朋友,乖孤独的。况且她是他的弟子,她总得多为他想想。她打点了些行李,告知了李公公一声,她便与赵茗一块出宫了。不过,赵茗只是在暗处走,不与她走一块。
小芮回去时是在下午时分。她开门进去,院子里空落落的。若是往常,此时的院子必定是人满为患。“师傅,我回来了。”小芮往屋里大喊一声。没人回应。小芮想,难道是师傅出门了么?她往前走几步,她忽然看到门下有几滴血。血?她吓了一跳。一刹那,她眉间紧皱,心中预感大事不妙。她连忙推门入室。室内昏暗,没有点灯,寒飕飕的,一股药味。“师傅!”小芮一面喊一面往里屋走去。她喊了好几声,无人答应。室内暗,她点了一盏油灯,拿在手心上。她走的快,没注意地下的血迹。“师傅,您在哪儿?”她的心慌,怦怦乱跳——她怕师傅出事。她已回不去现代了,见不到现代的师傅了。如今,她不想失去她在顺朝唯一的师傅。屋内混乱,碎瓷片撒一地。小芮走到里室时,终于看到师傅。他的手臂上,腿上,胸口处缠着白带,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师傅,你怎么了。”小芮连忙去扶起老伯。她太过害怕,眼里涌出一行泪,“师傅,师傅——”,她不停地呼唤着老伯。老伯听到了她的叫唤,终于睁开眼来,缓缓的动了动手指,嘴巴张开,想说话,却又硬是没说出。他张手指着桌上的杯子,有气无力的。小芮知道他想喝水,连忙端起杯子给他装来一杯水。师傅喝了水,终于有了些力气,他叹口气道:“唉,让你担心了。”他握着小芮的手,眼里露着自责。“师傅,您哪里的话。”小芮缓缓的将师傅扶起。“师傅,您这是怎么了?您的这身伤,是怎么回事?”小芮问道。“没什么。我跟人打架伤的。”老伯笑道,“你看,我如今都将伤口包扎好了,很快便会没事的。”“您与人打架?”小芮忽然有些生气,“您眼睛本便不利索,如今年纪又大了,为何要与人打架呵!”小芮看着老伯满身的伤,虽说如今是怒火冲天,却又不免心疼老伯。“您看看您的这身伤,像是从战场里刚回来一般。您都一把老骨头了,能为什么事情打架呵!”小芮说的有些急,恨不得当时就在场然后阻止老伯打架。“小芮呵,我往后不会如此了。”老伯说的有些委屈,像是小孩认错般,“你安心罢,我身子好着呢。我懂医,我能治好自己。”小芮看着老伯的伤,不免还是担心,“那人与您有仇么?何必这般。还是如今有人在欺负您?若真如此,你与我讲,我去与他理论。若是不能理论,我便代您上去揍他一顿。”小芮道。老伯听罢,先是一愣,然后笑笑,“那人倒不欺负我。不过是以前的旧事啦,我也不想再提了。我这次与他大战一场,也是化了往前的恩怨。”小芮帮老伯解开绷带,要帮他换药。“您老呵,如今就不要再想着打打杀杀的事情了。安心养伤,伤好了,便安心养老。我会时常回来看您的。”小芮道。老伯笑着点点头,他问道:“小芮呵,你那书编的如何了?在盛公子那儿你可曾受什么欺负?老伯我虽说不能再打架了,但对付他们,还是有些手段的。”“师傅,您便放心罢。我啊,好着呢。如今编书一事一切顺利。盛公子那儿史料文献丰富,正好省力气去找了。”小芮道。“那便好,那便好。”老伯说毕,他抬手,小芮去解他手臂上的绷带。小芮拆开绷带后,老伯的伤口便露出来了。虽说是止了血,但仍旧有血流出来。伤口大,是一个孔洞,里面的肉没了皮遮掩,生生暴露出来,殷红色的让人看着心疼。“怎么会是箭伤呢?”小芮问道。“那人在暗处放的。”老伯道。“在暗处放箭,这人真狠!”小芮道。“放心罢,我的手好着呢。”老伯安抚道。“师傅,您打架那会眼睛又看不到,您这是怎么打的啊?”小芮问到。“怎么打?自然是挨打呵!”老伯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便算了罢。”小芮见老伯不愿再聊,虽说她仍是好奇其中细节,但她也不好再问下去了,只能作罢。
小芮帮老伯换完药后,又去后厨炒了几个小菜。老伯闻到了菜香,却缺了酒香。他道:“小芮,你去柜子里拿几瓶酒来罢。”小芮摇头,“还是别喝罢。您要养伤呢!”“嗳,我不过是小酌几杯罢了。”老伯恳求道。小芮拗不过老伯,只能拿出一小瓶来。她打开瓶塞,老伯闻到了酒香。“好,就是这个味道。”老伯笑道,“待我伤好了,我便做几瓶酒,日后咱们一道喝。”“您还会做酒?”小芮有些惊讶,“您眼睛不利索,您是怎么做到这么多事情的呵!”老伯笑笑,“我虽说眼睛不利索了,但我还闻的到,听的到。这些事情,反反复复的,我做了一辈子,自然是熟悉的很呵!”“对了,师傅,您通常是做什么酒的呀?”小芮问道。“桃花酒,米酒,什么都有。但我这酒里做的最绝的,还数桃花酒!”老伯道。又是桃花酒。小芮想起,她现代的师傅也会做桃花酒。上回在萧衡那儿,她喝的也是桃花酒。桃花酒香,可惜她喝不过几杯。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尝尝老伯做的酒。“那您快点好起来罢,我还要喝您做的桃花酒呢。”老伯点头,两腮红晕,眉间弯起,他似乎对自己做酒的本领很自豪:“那是自然的。我这桃花酒呵,想喝的人多得很。但是呵,能真正喝上我这桃花酒的人呀,不多。”小芮听罢,她笑道:“原来我福气是这般大,竟然有可能喝上师傅您亲制的桃花酒。”老伯听了,哈哈大笑,于是小芮便趁机往他嘴里塞下一块牛肉来,“哎呀,别笑了师傅,快吃罢。”老伯也不笑了,嘴里嚼着肉。“师傅,您这身伤伤的如此重,不知何时能好。我打算这些日子留在您身旁照顾您,就当是尽孝了,这样您也方便。”小芮一面吃一面道。她本以为老伯会答应,不知为何老伯却忽然变了脸色,他似乎有心事,并不想同意。“怎么了,师傅?”小芮看出了他的异样。“嗳,没什么。”老伯道,“其实我这儿呵,好的很。你不必在这儿浪费时间的。毕竟你编书时间紧,你留在这儿不方便。”“编书可以慢慢来。您这儿更重要。”小芮争辩道,“您看看您今日躺在这地板上动弹不得的模样。您如今受了伤,眼睛又不好,还是让我留下来照顾您罢。”小芮道。老伯知道她是执意要留下了。“留下也行,但不必时刻都在这儿。要不你每日下午来看我罢。我一个人也自由些。”老伯道。“可是……”小芮道,她仍旧不放心。“小芮,师傅这儿真的没事。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这种情况我过得太多了,早就习惯了。”老伯笑道,“就如此罢。这样师傅也心安了。”小芮拗不过老伯,只能同意了。老伯不知为何,又高兴起来,一连喝了数杯酒,是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