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芮是第二日清晨时分回宫的。她没有去竹芳殿,而是去了藏书阁。她在藏书阁里借了几本书,想着去师傅那里时可以看一会,不至于荒废时间。萧衡听说小芮回来了,也顾不上早朝一事,他急忙赶到藏书阁来。碰巧小芮在搬书。“陛下不用早朝么?”小芮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淡蓝,晨光熹微。“今日不用早朝。”萧衡道。他要帮小芮搬书。小芮也不客气,将书放在他手上。她忽然回过头来,表情严肃,“是因为陛下您要来看我所以您才不上早朝么?”小芮道。她说的冷冷冰冰,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谎言一般,她在责怪他。“不是。”萧衡笑道。“你走罢。”小芮知道他在撒谎,“我这儿不需要你。”萧衡正拿着书,不愿走。“今日的早朝改成午朝了。”萧衡道。“何必呢?”小芮转过身去,“我可不愿成为史官笔下的千古罪人,‘红颜祸水’之首。你快走罢。”“本朝已无史官了。你不必担忧此事。”萧衡道。他还是不愿走。小芮想起顺朝确实已无史官了。萧衡这个怪人,她不想再搭理他。于是她从萧衡手内夺过书来,不回头,直接上二楼。“是我这几日不来看你,你生气了?”他跟在她身后,柔声道。“不是!”小芮厉声道,“你来不来与我何干系。反正我有书看。”话毕,小芮便来到了小室。她坐在凳上,将书放到了桌面上,她一言不发,冷冰冰的翻开书来看。萧衡知道她是生气了,他连忙走到她跟前道:“别生气了。我往后不会如此了。”他揪了揪小芮的头发,“你这气鼓鼓的模样,像是河豚。”小芮转过身,眼睛不离书,她道:“让开些,你挡着我的光线了。”“初七是望古节,那日宫内宫外都热闹,我想与你一块四处走走,一齐看看这永安城里的景色。”萧衡忽然在她耳边道。“望古节?”小芮抬头,把书合上,她对望古节有兴致——大概是她并未了解过这个节日罢。“我怎么没听过这个节日呢?”小芮道。“这是大顺独有的节日。是为了纪念对大顺开国有功的先辈们而设。”萧衡道。“初七晚上呵……”小芮思索道。今日是初四,初七是大后日。不知那日师傅是否要走动。他若要走动,她得在他身旁照顾他,那她便抽不出时间来了。“我先思考一下,明日再说罢。”小芮道。萧衡也不恼。天子被拒,本是件颜面无光之事,可萧衡却不以为意。小芮要思考便思考罢,他等她。
“嗳,那只猫儿可好?它可有不乖的?”萧衡想起那只猫儿来了。“你说的是小屯子么?它可乖了。”一说起小屯子,小芮满面红光。“小屯子?是你给猫儿起的名字么?”萧衡道。“是呵。它喜欢屯成一团的,怪生懒,我便如此称呼它了。”小芮道。“这名字好。”萧衡道,“先前我也想给它取个名字。却又不知取什么好,如今它也是有名字的猫儿了。”“萧衡,你今早没事干么?”小芮问道。他怎么这么闲呢?她一介平民,也要忙于编写史书。他堂堂天子,怎这般游手好闲。“陪你,算不算一件事?”萧衡道。“嗳……”小芮转身便走,“算罢。闲人萧衡,快过来帮我磨墨罢。”萧衡听罢,不由的笑了。他连忙走到桌子旁,磨起墨来。小芮摇头——这真的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个萧衡么?
小芮看了一早上的书,写了一早上的字,她觉得有些乏困了。萧衡只是磨墨,他倒不累,两眼直盯小芮,不曾移开过。二人待在小室内,不说话,各干各的事。小芮要看书,写字,她忙的很。萧衡只是磨墨。如此无聊至极的工作,他做了一早上,小芮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兴致。“萧衡,你不无聊么?”小芮问他。她以为他只是开开玩笑罢了。堂堂天子,在这儿磨墨水。不过是机械性的动作,小芮又不知他哪儿来的毅力。不曾想已过了一个早上,萧衡始终尽职尽责的磨墨,并未说过半分抱怨。“不无聊。”萧衡笑道,“陪你,怎么会无聊呢?”小芮听罢,心内觉着好生别扭,她又翻开书来看,“萧衡,你为何要如此关心我?是因为我与简芮儿长相一致,然后你始终把我当成了简芮儿,想将你对简芮儿的那份痴情赋在我身上么?”小芮道。萧衡听罢,他愣了愣,他道:“小芮,刚开始时我确实因你与芮儿长相一致而待你好。但如今,我不这么想了。”“那怎么想?”小芮放下书,与他对视。“小芮,不管你是不是芮儿,我都喜欢你。”萧衡道。小芮听罢,本能的往后一退,她被萧衡的话语惊愕了。“你喜欢我?”小芮睁大了双眼,“可我只当我们是普通朋友诶。”“为何?”萧衡不甘心。“第一,我们认识的时间不久,彼此间并不了解。第二,你贵为九五之尊,身份尊贵,我一介草民高攀不起。第三,帝王向来是拥有三宫六院,妻妾成群的。而女人一辈子是被困在这深宫之中,恪守女德,我不能接受。”小芮道。话说多了,她口内干渴,于是她喝了碗水。萧衡听罢,他伸出手,想去握小芮的手。小芮本能的躲开,萧衡有些尴尬。“小芮,我从不在意你的身份。至于三宫六院,我是不会有的。还有,你若要自由,我可以给你,我不会囚禁你。”萧衡说的有些急。谈话间,他的身子不由的往前倾,离小芮很近。“你让我先想想罢。”小芮忽然觉得有些烦。“你当真不在意我不是简芮儿么?”小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道。“不在意。我不在意了。”萧衡道。他说的真诚,也是一字一句慢慢的道来。他声音略带磁性,让人听起来着迷。小芮单手撑头——不知为何,她头内忽然有晕晕沉沉的感觉。她想这些事想的有些烦了。“小芮,我喜欢你。”萧衡双手搭在她肩上。她的肩廋且细,像是一道白板,柔弱如风。而他的手就像是树根般抓在了她的肩上,力道大,牢固。“可我现在……”小芮也不知她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如今的她就是一个矛盾体。她想拒绝罢,可她心内又不敢。不敢之中又有些不舍的成分。若是答应罢,她又说不出口。她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喜欢他。她承认,他待她好。但这又如何呢?“这事情发展太快了,先让我缓缓罢。”小芮道。她转身便要出去。她想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让自己先思考一下罢。况且如今她的头又有些晕了,可能是待在这儿太闷了罢。萧衡要与她一齐出去外面。“别过来,让我一人静静。”小芮道。萧衡止步,他也需要安静会儿。他便一人待在小室内,胡乱翻看着小芮写的东西。他心想,无论她何时答应,他都会等她。他知道,自己太急了。不到时机的话本不该说出来可他却急着说了。他知道,他这是害怕她会离开自己。他想,按着芮儿的性子,她必定也会做出小芮今日这般举动的。这一切,他早预料到了。其实在他心内,小芮便是芮儿,芮儿就是小芮。如今的小芮,不过是失去了记忆的芮儿——她中了北魏的心魔。她务必记起从前的事情,这是她唯一的解药。即使她再也想不起来,她真的永远离开了,她在他心内,依旧是他最爱的人。
小芮出到阁楼外呼吸空气。这儿空气清新,寒风呼啸,雪花飘飘。小芮一面走,她一面疼。头,她的头,又像之前一般——晕眩,难受。小芮要往亭子去,她扶着栏杆,又是一面走,一面敲头。她使劲的敲着她的头,头怎么这般晕眩呢?她有些看不清路面了。晕眩之间,又是一阵反复一阵的疼痛。是那所谓的心魔复发了么?小芮无助的很。她明明可以喊出来,可顷刻间,她却忽然哑巴了。她说不出话。她的意念之中,她隐隐听见,有人叫她芮儿。“芮儿,到底是谁呵?”她自言自语。她想,难道她的前世真的是简芮儿么?那一次又一次莫名出现的记忆之中,她断断续续的听到有人叫她为“简芮儿”,“我真的是简芮儿么?我到底是谁……?”她的头痛的像是要炸开一般。小芮弯下腰来,双手抱头,难受至极。一种无助之感,让她感到荒凉。“啊……”她痛出了眼泪,“好痛……”她痛的已说不出话来了。“有人吗……”她有气无力的支撑道:“萧衡,萧衡……”
赵茗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她连忙扶起小芮,满脸担忧,“小芮姑娘,您怎么了?”“我是谁?我是谁?啊……”小芮口中不断低嚷。“小芮姑娘?小芮姑娘……”赵茗不断叫唤着小芮的名字。小芮已痛晕过去,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快来人呵,小芮姑娘晕倒了。”赵茗一面喊,一面将小芮扶起背在她身上。萧衡在阁楼上听到了赵茗的叫唤,他连忙扔下书,急匆匆的跑下楼。“小芮,小芮。”萧衡慌乱的叫着小芮的名字。小芮已晕了过去,她仍是沉睡。萧衡将小芮背到他身上,然后急忙上了阁楼的二楼,赵茗跟在身后。三人一齐进了小室。远处的侍从有听到赵茗叫唤的,连忙去太医院请太医去了。赵茗似乎会医术,她先给小芮把了脉。把完脉后,她不由的皱了皱眉头。她连忙拉开小芮的衣襟,仔细的看了看小芮的手臂。手臂处有血管胀大,露出几条青筋血丝来。“小芮姑娘这是得了北魏的心魔么?”赵茗道。萧衡听罢,他也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太医先前怀疑过。”萧衡道。“小芮姑娘怎么会得北魏的心魔呢?这不应该啊。”赵茗不解。“你懂北魏的心魔么?”萧衡道,“小芮如今怎么了?可有大碍。”“回陛下,小芮姑娘如今稳定下来了,并无大碍。至于心魔一事,臣只知这是北魏独有的禁术,北魏一向是禁用的。不知为何,小芮姑娘竟然中了这魔病。”赵茗道。“你怎知她得了心魔?”萧衡声音低沉,像是地府里的阎罗,让人心怯。“此手法,是微臣的师傅所教。微臣的师傅先前也是受一位高人指点,方知这北魏的心魔如何诊断。”赵茗道。萧衡听罢,不由的叹了一气。又是北魏的心魔。真是想什么便来什么呵!萧衡看着小芮,不免心疼。“记住,心魔一事,不可外传!”萧衡厉声道。赵茗点头,她知道分寸。不久,太医赶来了。太医给小芮把过脉后,所说的话语与赵茗先前所说的大概一致。于是,太医开了几服养神的药和叮嘱了几句话后,他便匆匆退下了。萧衡也不顾午朝了,一人坐在小芮身旁服侍小芮。后来李公公把一些奏折搬到小室里,萧衡方又忙碌起来。
小芮在梦里碰到了一位女子。女子穿着顺朝的衣饰,一身红色,吹着笛子。小芮惊奇的发现,女子的样貌竟然与自己的样貌一致。“我是简芮儿。”女子放下笛子道,“我是你的前世。”她话语简练,直接开门见山。“我的前世?”小芮有些惊讶。原来,她的前世真是简芮儿呵。先前还在痛苦自己到底是谁?原来自己既是简小芮,又是简芮儿。萧衡没有说错——她是简芮儿。看来,她与萧衡之间,关系不浅,必有一段故事。“我的前世发生了何事?快告诉我罢。我到底有什么心结未解开?”小芮急道。“心结?”女子仰头,眼角有一条泪痕。小芮看的仔细。“你爱萧衡么?”女子问小芮。小芮也不知她爱不爱——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的心结便是他。”女子道。“你的心结是他?”小芮想,看来她的前世与萧衡之间必定有过曲折离奇之事了。“为何你的心结会是他?”小芮问道,“你与他之间,发生了何事?”。“我爱他。”女子道,“小芮,或许你已经爱上他了,你只是不愿承认。”小芮木楞一会,她觉得简芮儿说的有道理。在史书上的萧衡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可在她这儿,她看到了他的真情。她知道,她有时也会抑制不住的想他。他几日不来看她,她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终究是在意的。说起朋友一事,她的心里,也有几分奇怪。可更奇怪的是,她并不太想公然承认出这一切。“你与萧衡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误会?你的身世为何……”小芮尚未说话,女子已不见了踪影。
小芮晕倒后不久,她便醒了。她看见自己躺在小室的床上,萧衡在一旁批阅奏折。萧衡见小芮醒了,连忙给小芮端来一杯水。“小芮,喝口水罢。”小芮接过水,一饮而尽。她看着萧衡,心里百感交集。原来自己就是简芮儿呵。一个正被帝王追求的女人。说来她也觉得可笑。如今她以简芮儿的身份来看着萧衡,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是交杂着喜欢,交杂着淡淡的爱,还有几分恨?“小芮,你怎么了?”萧衡问道。“我刚刚做了个梦。”小芮说的平平淡淡,“萧衡,我想起我是简芮儿了。”萧衡听罢,有些惊愕。惊愕之中,交杂欢喜,又交杂几分恐惧。虽说他早就猜到了她是简芮儿。但当他知道她真是芮儿的这一刻,他难免仍有些惊讶。“那你还想起其他事么?”他有些紧张。他怕她想起那些事后她又离他而去。“没有。”小芮又喝了一杯水,“萧衡,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先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大事?我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误会?”小芮看着他的眼,急切的问道。她想弄清楚这一切。她的身世,她在前世所发生的一切,还有,她那个所谓的心结。萧衡犹豫了会,他笑道:“没有什么误会。”“真的没有么?”小芮道。她不解,既然没有误会,那她的前世何来心结?那她为何会沦落到重生这一步呢?“我与你之间唯一的一件大事,便是你嫁给了我,做了我的皇后。”萧衡道。小芮想起,萧衡先前册封过一位皇后——明德皇后。她记得,明德皇后是五年前病逝的。至于她是得了什么病而去的,她不知晓。听闻是心病,又像是瘟疫,各种各样,已经分不清哪件是真的了。“我嫁给了你?”小芮有些迷糊,“我怎么就嫁给了你呢?”“小芮,你是明德皇后,你不记得了么?也罢,如今你回来了,继续做我的皇后,可好?”萧衡恳求道。“让我再缓缓。”小芮道,“今日这些事,来的太突然了。”“小芮,你是我的皇后。不管你是失忆了,还是离去了,这一点,永远都改变不了。”萧衡忽然变得有些强势。他眼眸之中,多了几分小芮未见过的狠戾。“我如今只记得我是简芮儿。我对你,还是很陌生。”小芮道。“陌生?”他有些失落。“那我重新追求你,可好?”萧衡恳求道。小芮看着他的眼眸——似乎有挣扎,似乎有热情,似乎仍有几分狠戾。其实萧衡长相俊秀,身材魁梧,帝王之相中,他有几分书生气,又有几分武者的硬气——是小芮喜欢的类型。她动心了。她想,给他一个机会罢。反正她是说不出拒绝的话语的,毕竟她还是有些害怕萧衡——史书上描述的他太过残暴。她害怕自己说出那些话来,萧衡会发疯。“行罢。”小芮道,“看你表现罢。”萧衡听罢,喜笑颜开。他抱着小芮,高声欢呼。
简芮儿道,她的心结就是萧衡。小芮想,虽说这已是前世之事,她本不想搭理,但事关她何时回去现代,事关她解决心魔之事,事关她与萧衡之间的关系。单是这些事,她必须得上点心了,马虎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