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日落,春去秋来,悬德州已经悄然度过数年光阴。庭院百花齐放,花香浮动,阳光穿过绿叶,斑驳的光影落在韩溪的侧颜。
自从两年前带南宫坤外出游历归来,她似乎更懒倦了,连医馆都懒得去,一应都由南宫坤打理。南宫坤如往常一般从医馆回来,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
“韩溪,醒醒,母亲喊我们过去吃饭。”
韩溪微微睁眼,打量着眼前的人。他是南言轩和墨白的第一个嫡子,今年已经十三岁了,成长的越发俊朗挺拔,这两年身体窜的更快,墨白常常感叹,一年就要给他新做好几身衣裳。
她望着与墨白五分神似的白净侧颜微微恍神,淡淡的屈指弹他额头,“没大没小!”
自从重回悬德州,南宫坤再不依辈分喊她师傅,而是和小时候一样直呼她的名字。为此韩溪颇为头疼,板着脸训了他好几次,他就是不改,扯着嗓门喊得越发起劲。
不知为何,她想起教育专家说:越斥责越会起逆反心理。自此,韩溪放任他去,再未纠正他,所以总是出现南宫坤软着嗓子追着喊她韩溪。
韩溪困倦的伸了伸懒腰,看着已经高她半头的少年,冷冷的侧身绕开他走。南宫坤小跑着追上她,嘴角的笑止都止不住,“等等我啊!”
午饭很丰盛,煎的酥脆的鸡腿,肥而不腻的红烧肉,嫩得出水的鲈鱼,鲜味十足的菌菇汤,竹笋青菜,绿汪汪的青豆虾仁。
一家人围着饭桌,听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南言轩不时露出慈爱的笑容。
韩溪食指大动,吃的格外欢畅。她一向这样的,只要出趟远门,回来就会特别宅,能不动就尽量不动。
墨白笑着打趣她,“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莲子粥,多补补,精神也会好很多。”
南宫坤贴心的给她盛了碗汤,韩溪低头慢慢的喝着,她垂下眼睑,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看着两人的互动,墨白心中一软,“这两个孩子,只有坤儿自小就总是黏着韩溪,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转眼他都到了说亲的年纪。”
小妹笑的格外开怀,“哥哥最喜欢干娘……韩溪了,”她在韩溪警告的目光下微微瑟缩,飞快改口,“要寻哥哥,只要去韩溪府上,一准能找到!”
韩溪不喜欢小妹提议的任何称呼,只要求她喊韩溪。
南言轩心生感慨,当初心疼墨白生孩子辛苦,只要了两个孩子。这几年,韩溪帮着一起照顾孩子,真是费心费力。
如今儿女双全,大儿子文武双全,善良俊朗,在医馆常常免费为百姓诊治煎药;小女儿刚满六岁,如花似玉,出落的越发标致。
“上次季大卿说起他的爱女季雪,性子温婉谦和,模样也是万里挑一的,”他和颜悦色的看向这个令自己骄傲的嫡子,“不如约个时间见一见。”
墨白顿时来了兴趣,“好啊!”
南宫坤眉头微皱,冷言拒绝,“我不想见!”他耳尖微红,飞快瞅了韩溪一眼,看她碗里已空,又给她碗中夹了一个鸡腿。
“你们就别操心了,医馆最近很忙,我不想分心。”
两人面面相觑,墨白笑着牵过南言轩的手,“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坤儿不愿意,我们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南言轩轻轻的回握她,宠溺的牵了牵嘴角,“都听你的。”
这么多年,韩溪早已习惯两人旁若无人的秀恩爱,今日却心中闷闷的不痛快,她拿筷子戳着碗中的鸡腿,忽然没了胃口。“我要回去了。”
南宫坤起身跟在她身后,献宝似的说道,“前两日我在集市上淘了一套茶具,你看了肯定喜欢,我过去就找出来给你。”
墨白忍俊不禁的笑起来,“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南言轩若有所思,闻言捏了捏她的脸,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迟钝。
星光微凉,南宫坤倚在软塌旁的窗棂上,脑中不断闪现着韩溪对周沐不同的关怀。她会耐心教他下棋,教他知识,今日午间甚至手把手教他写字。
南宫坤面上不动声色,没有人知道他心神不安,下午写方子时频频出错。
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周沐,这个只认识韩溪几天的人,就能让她格外关心照顾。想起两人交叠的手,他敏锐的感觉到了威胁。
南宫坤自小跟着韩溪,她是怎样的性情,他自然了解。周沐与她年岁相仿,韩溪常被他哄的眉眼弯弯,所以南宫坤惶恐不安,却不敢挑破心中所想。
如果韩溪……若她知道……会不会觉得他年纪太小……
少年第一次体会到爱人的艰辛,他眼中闪烁着迷惘,不知如何是好。
以前,他的确也喜欢跟着韩溪,却只是像喜欢家人一样。他们在树下比武,听她讲江河山川,世间百态,她总是无所不知,他打心底崇拜她。
一切在两年前悄然改变,那夜他们在山间行走,忽降暴雨,大雨倾盆而下,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也没办法立即下山。
他很害怕,紧紧跟在韩溪身后,不敢松懈一丝一毫。韩溪面上不显,心里也是焦急万分,急切的寻找遮蔽之处。
意外就在此时降临,山体震动,有石头从山上滚下,看着滚滚而下的大石,南宫坤惊得动惮不得。韩溪飞扑过来,他得救,她被大石击中,引发旧伤,吐血不止。
他哭着去拉韩溪,她明明是伤的最重的人,竟然还笑着安慰他,“小坤不怕,我没事。”
雨势渐小,他背着她走了不知多久的山路,终于在天黑时分找到一户破败的房子。韩溪重伤,只能在山里养伤,他天资聪慧,韩溪有心栽培他,所以他的医术已经很厉害了。
在山中悠然度过几天安稳时光,韩溪身体已经大好,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她看着不眠不休照顾自己的南宫坤,不忍心叫醒他,悄声出门探路。
南宫坤被迷烟迷晕,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被困在一个山匪手上。韩溪救他心切,出手伤了几个山匪,首匪锋利的匕刃抵在他的脖间,将目光投向韩溪,“再不停手,我就宰了他!”
山匪数目较多,韩溪目光森然,“你们只是求财,不要伤他性命,银两都给你们。”
首匪呸了一声,手上用力,他浑身软绵绵的,根本没办法反抗。他脖子感觉到微微的刺痛,只听首匪厉声质问,“被伤的兄弟就白受伤了?!”
“你敢伤了他,”韩溪瞳孔猛地一缩,声若地狱的阎罗,“就别想活着离开!”
首匪身体一抖,心里没底,怕惹麻烦,又不甘心丢了面子,“只要你不反抗,让我的手下打一顿,我就放过你们,很划算吧?”
“好,”韩溪丝毫没有犹豫,她双手背在身后,“来吧。”
南宫坤怎能让她受这样的屈辱,他宁愿死,可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连死都不能!
“别动!”韩溪即使挨打,膝盖也没有弯一下,似能感知他所想,她咽下涌起的血气,“一会儿就好,千万别动!”
不知第几棍落在韩溪身上,南宫坤终于恢复些许力气,奋力挣开桎梏。首匪手中的匕首直冲他而来,韩溪一脚踢起,利落起跳,匕首落到她手中。
“我这双手从未沾染过人命,今天破例了!”
韩溪丢掉手中的匕首,刚才嚣张的匪徒都已了无生息。她走过来矮身为他上药,还不忘宽慰他,“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南宫坤泪睫于盈,声音支离破碎,“你明明可以还手的,为什么不……”
“你在他们手里,我不敢拿你冒险,一点点都不敢。”
南宫坤至死都忘不了这句话,从那一刻开始,他与她之间,一切都不同了。从那一刻开始,他暗自发誓,护她一世周全。
“韩溪,你那时不敢的心情,是否与我此时一般无二?”南宫坤的喃呢融进夜里。
这几日,南宫坤都没有来找她,她频繁进出王府,都没有再见他。韩溪知道他是在躲着她,这样也好,不枉费她一番苦心。
周沐送她娇艳欲滴的花,感谢她出手相救,多番照顾,“韩大人的恩情没齿难忘,等我将来出人头地,一定报答您的恩情。”
韩溪接过他递来的花,“你能想开,不再寻死,我很欣慰。”
“山匪害我家破人亡,是我没用,不能护他们周全!”他擦掉眼角的泪水,跪在地上给韩溪磕头,“我本想一死了之,是韩大人让我重燃生活的希望,没错,我一定会好好学本领,将来亲手报仇血恨!”
韩溪扶他起来,“很好,秦大人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去找他,他会安顿你。”
韩溪抬眼看到月洞处熟悉的衣角,她笑靥如花,缓缓靠近他,轻言两句。她注意到,月洞处的衣角一闪而逝,心头不知为何,一阵刺痛。
一时没了周旋的心思,她随意将花插到花瓶中,淡淡开口,“去吧。”
周沐不明所以,她总是忽冷忽热,情绪忽好忽坏,韩溪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敢妄自揣测。况且,大人物哪能没点脾气,他这样想着,感恩的行礼离开。
韩溪抬眼望了望天边的艳阳,厌恶的情绪一时笼上心头,她自己甘愿让他误会,为何心愿达成,她却心觉刺痛?
夜里,韩溪感觉到手心一股凉意,她猛地睁眼,就看到南宫坤湿漉漉的眼眸。他蹲在床榻边,显然喝了不少酒,眼中的伤痛一览无余。
韩溪拥被而坐,装作未察觉一般,“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我都知道了,”他摇摇晃晃起身,并未离开,转身坐在床榻边,“你瞒着我,是察觉到我的心意了吗?”
“你喝醉了,不清醒,”韩溪思绪纷乱,她手中的凉意让她不敢深究,“你走吧。”
“我去查了周沐,很可笑吧?”南宫坤望着他心心念念的人,“我恼你用这样的方式逼我,可几日不见,受苦的还是我。”
他快要发疯了!今天他再也忍不住,想来亲口问个究竟,哪怕韩溪痛骂他,给他一巴掌让他滚,他也一定要个答案!
“你笑着依偎到他怀中,我却只想到仓皇而逃,”几滴晶莹划过他的脸庞,“我们之间,真的让你如此为难吗?”
韩溪强忍着,攥紧双拳,“你年纪小……”
南宫坤感觉一拳似打在棉花上,无力充斥着他的心,他鼓起所有勇气谋一个未来,她却还在敷衍他,难道只是因为他年纪小吗?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南宫坤扣紧她的肩,“我清楚自己的感情,只求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你可愿拿出勇气,与我在一起?”
南宫坤根本不明白,他对她有多大的影响力。每次他仰着头看她,总会让她一阵恍惚,昔日她最爱的眼睛此时还淌着情殇的眼泪,让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韩溪头疼的扶额,一句话也说不出,她真的不想伤了他。
南宫坤得不到她的回应,眼一闭,心一横,吻上日夜期盼的人。柔软甜蜜的触感,他微微一怔,韩溪心头一跳,推开他,一巴掌挥到他脸上。
“荒唐!”
南宫坤侧着脸,久久未动,“你觉得我的感情很荒唐?别人知道,或许还会骂我龌龊,竟生出这样的心思。可我并不是一时兴起,我也曾日日辗转,小心呵护,生怕你有一丝不如意,生怕你察觉到后不理我,更怕鼓起勇气,却被你一口回绝。”
他眼中是稀碎的光,“虽然在你眼中我年纪小,可我的感情却是真的。除了你,我不会再对别人心动,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只盼你能给我一丝回应。”
韩溪神态间不由流露出几分犹豫,她竟不知他用情甚深。她从未细心想过,当她察觉时,她慌乱过,冷静下来,还是想赶紧断了他的念想。
这些年,他陪在她身边,温暖了她的春夏秋冬。看着墨白和南言轩日渐恩爱,她也没了最初的遗憾,她所有的精力自他出现时,就被分到了他的身上。
她曾愿他永远开怀大笑,何时起,他竟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她?是她让他这样伤心难过,韩溪无措的想,她只是为他好。
韩溪颤着手指,不知是何心情,心神不定的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韩溪心头警铃大作,她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她怎么能!抬手捂着脸,韩溪无助的哭了。
是她不好,是她搞砸了一切,原本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南宫坤惊慌失措的揽过她,她的眼泪让他心痛,原来竟是自己又一次伤害了她!她是他立誓保护的人,是他僭越在先,逼她无路可退。
“对不起,”南宫坤收拾起破碎的心情,苦笑着宽慰她,“你不要为难,我走了。”
她的眼泪何其珍贵,击退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坚持。南宫坤自暴自弃的想:他或许再没勇气面对她,她跟他,注定妥协的一定是他。
韩溪心中一慌,伸手想要抓住他,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