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顾庭筠握紧了手中茶盏，时越看他手背上暴起青筋，便接过他手中的茶盏，冲他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道：“都过去了。”

　　说书人听着堂下痛骂妖相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才又开始讲起了他出征北疆的事情，此前也不忘了吹嘘一番小王爷的丰功伟绩。

　　“我靖安王爷是那是何等人，见盟国有难哪能不出手相助，听闻西夏北疆被那北契蛮夷夺了五座城池之后，立刻带兵前往西夏北疆要塞遂莫。”

　　“说来那遂莫城工事比起我瀚海关以东瀚东城有过之而无不及，说一句固若金汤毫不为过。”

　　“北契久攻不下，又恰逢妖相在南越大捷凯旋，但仅在京临停留了不过两日就北上遂莫。”

　　说书人“啪”地一声合上了扇子，把时越和顾庭筠从那一段回忆里拉出来。

　　顾庭筠偏头看着时越，只见她目光闪烁了一下，之后那双眼睛便又只剩下了平静，当年那些动不动就喷薄而出的黑雾终于不再出现。

　　顾庭筠低声关切道：“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回去？”

　　时越没受这一刀之前，哪怕不提什么黄金战神的虚名，那好歹也是个天天带兵打仗的大将军，除了经常头疼之外怎么说也是个健壮甚至还武艺高强的年青人，突然之间就被顾庭筠当成弱不惊风的病秧子事无巨细地照看，多少有些别扭，于是十分不满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恐吓似地低声说道：“好好听着。”

　　顾庭筠不放心地看了她几眼，确认他面色无异，才重新听那说书的扯淡。

　　只听那那说书人接着道：“那妖相到了遂莫，与当时由靖安王爷率领的联军会和，一并退了北契。”

　　“传言道北契与南越勾结，沆瀣一气，实在是可恶至极，南越已亡仍然不肯退军，非要挣扎个鱼死网破。然怎奈我靖安王爷足智多谋，带领联军，连败北契兵,将那北契蛮夷打回荒蛮之地，成了个缩头王八。”

　　茶馆里的人齐齐笑了起来。

　　有个人倒十分较真，问道：“我怎么听说是那妖相计策得当呢？”

　　有人嗤笑一声，回应道：“妖相就能使点下三滥的手段，碰上南越那种巫毒之术盛行的国家还行，和北契硬碰硬？呵，那还得我们北颂大将来！如何与王爷相提并论？”

　　周围又响起了几声应和声，最初提出异议之人不甘心地没了声音。

　　时越觉得北颂人别的不说，倒是格外懂得护犊子，这可比西夏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带着几分惋惜地摇了摇头。

　　当年与北契交战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然而思来想去，那一段奔波疲惫的日子，竟然是他和顾庭筠在一起最为平稳的日子。

　　说书人又是一拍醒木：“当年西夏王对妖相是当真恩宠，竟破格将其妹时鸢”，随后他可能觉得这么直呼其名不合适，补充道，“前北契二皇子发妻，封为靖国公主。”

　　“册封不过几日，两国便有意联姻，于是才有了这一桩婚事，不过由此可见这时越当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混蛋，竟然为了自己平步青云，将亲生妹妹嫁去了如此荒蛮之地，简直是不可理喻！”

　　虽然只是茶馆里一胡扯的小厮，但这事说得没一点毛病，凌鸢册封后不过半月，同年六月初八契国二皇子亲自来西夏京临大张旗鼓地迎娶时鸢，给足了面子。

　　荆临天为示君恩，亲自在中城为两人举行了婚礼盛宴。

　　顾庭筠听到这里猛地想起什么，凑到时越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那天穿红色当真好看，本王差点以为你是打算直接进王府的门呢。”

　　时越：“……”

　　他关心的不是自己为什么如此狠心讲亲生妹妹送走，而是说自己穿红衣真好看……

　　时越面上红了红，低声说道：“别说了。”

　　顾庭筠也不再多话，静静听着那说书的胡说。

　　那原本还算高悬当空的烈日不知不觉就下了山，那说书人就着一盏茶，几乎不看堂下来来去去的茶客，自顾自地讲着抑扬顿挫的西夏妖相的旧事，真真假假终究湮没在了滚滚的长河里，那传说中的黄金鬼面终于蒙上了一层灰尘。

　　右相时越终其一生没有给后人留下个只言片语，没有写过诗文，也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气派檄文，留下的仅仅是些酒足饭饱后的传闻罢了，杜撰也好，真实也罢，她早在那当胸一刀下割舍得干干净净了。

　　她和顾庭筠喝完了最后一盏茶，便相携出了门，两人的影子被将落未落的斜阳砸在地上，逐渐融为一体，这世上真是再美好不过如此了。

　　两人走了一段，忽然听到路边传来一阵哭声。两人扭头看过去，就见一群人围着一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时越拉了一把顾庭筠的袖子，顾庭筠便随着她过去看了一眼。

　　只见两个小姑娘跪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面前放着一块牌子，“卖身葬母”四个字写得醒目。时越看了两个小姑娘片刻，怎么看都觉得像极了当年她被人抛弃的样子，便不自觉地隐隐生出些恻隐之心。

　　顾庭筠见她眸子颜色骤然有些变化，便伏在她耳边轻声道：“可以把她们收到府上当侍女。”

　　时越听到这话就笑了，这世上果然知她莫如顾庭筠，这决定做得迅速，时越当即掏钱给了大一点的姑娘，将两人带回了别苑。

　　时越有礼地问道：“你们叫什么？”

　　两个小姑娘对望一眼，说道：“我们贫贱人家出身，还没有取名。”

　　时越“唔”了一声，煞有介事地想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边火烧云，问道：“你们看天边风卷云舒，明日是个好天气啊，不如你们就这么叫？”

　　两个姑娘眼睛里亮晶晶地，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回到：“小云，小舒谢谢公子。”

　　时越眯着眼睛笑笑，说道：“回家吧。”

　　顾庭筠把三个人带回别苑，打点好了两个小姑娘，才对时越佯怒道：“都会翻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