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筠见她开玩笑就知道她没生气，看她心情似乎还不错，决定屈尊在这里看看这人还能扯些什么出来，还欣然接受了马屁：“别说，这说书的知道得还真没什么大问题。”

　　说书人又说到了紧张的地方：“我北颂当时却是命运多舛，刚退中山，四国尚未来得及彻底结盟，北契蛮夷就汹汹来犯……”

　　二人所坐位置角落，不引人注意，顾庭筠看看了四下，在时越眼角落下一吻，低声浅笑道：“恩公可还记得当年救我的事？”

　　时越也笑了起来，说道：“嗯，美人在怀是不错，就是有点硬。”

　　顾庭筠一听，这还嫌我？在时越腰侧拧了一把，时越一躲也没躲开，只好去抓顾庭筠的手。顾庭筠将她一只手握在手里，再也没放开。那四国夜宴时，达官显贵说西夏右相年纪轻轻一只手翻覆之间便是风起云涌，贫民百姓说时大将军一手提碧云宝剑就能平乱驱贼，只有顾庭筠在红火的宴会上看着那双苍白的手，想：“这么多年，没人问他没人懂她，她会不会觉得冷？”

　　还好，我抓住了，顾庭筠想。

　　接着那说书人一惊一乍，手里醒木一拍，开始讲时越屠杀南越都城的事情，时越回忆到不忍的地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说书人断言当初时越发兵时所说的那个被毒死的无名小卒其实根本就是时越杀的，时越再次碰到了这件横亘在心间的伤疤，难免难受，也无心辩解，这些过去时越不愿提及，她总觉得那说书人说得对，确是自己不够坚决，没有拦下一个屁也不懂，只晓得学书上那些英雄人物的傻小子，才会让他送了命。

　　她更不愿意顾庭筠知道她是一个为了目的可以如此不择手段的人，下意识地将脸偏到一边去，掩去了那落寞自责的神色。

　　顾庭筠在她旁边将她一系列小动作都看得分明，便知道即使是说书人胡扯，但也算是蒙对了大半。他知道时越的性子虽然狠厉，但是绝对不至于枉杀以达目的，最多只是没有拦着罢了。

　　这么长时间了，时越还是将这事刻在心底，想也是于心有愧得厉害，顾庭筠拍了拍时越的手，以示安抚，也不多言。

　　时越定下心神又听说书人一拍案说道：“自此妖相便算是寻了由头，一日之内集结十城守卫大举进犯南越。妖相年少即一战成名，素来有战神之名。细细说来，这战神之名，确实名副其实。妖相带着不过两万军队不过两个月就打到了南越国都……”

　　时越心想，南疆本就常年受南越侵扰，兵力自然比其他城要重，也要精壮许多，南越重巫毒，总是靠些不入流的诡计取胜的，对上她这种妖孽也算是倒霉，莫名其妙地被一物降一物了。她这战神封得水分太大，所以她自己也从不曾当真。

　　又听说书人刚好胡乱说了些她的制敌奇招，以及势如破竹的英雄事迹，时越也懒得细听。

　　顾庭筠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时越那些没有他参与的岁月，他都想尽力了解一二，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空缺都填补回来。

　　那说书人到底也没跑题，这场以口诛笔伐妖相时越为主的评书，把这一段风光历史用一句“妖相诡计幸得周郎东风”做了结语，又接着说道：“经此一役，妖相竟被民间封了黄金战神之名。黄金黄金，这黄金战神说来，自然是要比战神高出一等，西夏南疆十城还特意立起了战神庙，更可笑的是传说这拜了这战神除了能保一方平安之外，还有百病不侵之效。”

　　四下哄笑声一片。

　　昔日黄金战神本人倒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情，又听说自己的庙当时居然除了保护四境平安之外，还有使人身强体壮的功效？抓着顾庭筠的手忽然紧了紧，顾庭筠正忍不住笑着，顺势看她，发现她也在憋笑，知道她这么些日子过去，曾经的事情也不耿耿于怀，便忍不住笑得更开了。

　　接着那说书人突然话锋一转说道：“妖相虽然能使些妖魔邪道保得一时顺利，但也终究人算不如天算，在南越国都城下被摆了一道，折损精兵上千呐……”

　　时越收回忆及当年故地重游的悲怆思绪，放下手中茶杯，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茶，听那说书的继续说道：“据当时亲眼目睹此情此景的人说，从南越皇宫出来时，那妖相脸上戴一张黄金面具，手里提着越公首级，身后血染战袍，不像人，倒像是个远古邪神。后来战场上人送别号‘黄金鬼’，如今看来，倒真比黄金战神更妥当。”

　　言毕那说书的大笑几声，又接着道：“妖相心狠手辣，屠尽南越国都，如今那地方各位再去，仍旧是一片血红，俨然一座死城，倒像是传说中的彼岸。”

　　茶客都纷纷骂起来，有些甚至十分不入耳。

　　“这么看来这人死得不冤，当真是个畜生，嫁祸南越本就可耻，还屠城？”

　　“呵，什么狗屁黄金战神，还好早死了，不然西夏那皇帝还不迟早倒血霉？”

　　“是啊，据说那黄金鬼面本来就是出国南疆人嘴里不祥征兆，直到那妖相戴着面具打破了南越才说成是战神亲临。”

　　“哎，不然怎么能说楚公识大体，能明辨是非呢？”

　　“呵，若那妖孽当道，迟早打上燕国来！倒是还不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哎！”

　　时越突然就成了众矢之的，心想这帮人都没有亲眼见过，论起孰是孰非来倒是快比他这主人公更头头是道。他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恼，静静听着。在世人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他挨几句骂也是在正常不过的，市井闲来骂皇帝的也大有人在，遭恨主角天天有，不过碰巧今天是他罢了。她以前权势滔天的尚且不在意虚名，如今已经闲散人一个，又怎么会在意虚浮的“身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