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卯年建巳月十二,烟云丘。
陆时站在船头,手持一把扇子,望着烟柳河两岸的景色。
“嗯,不愧是江南,风光万里,如诗如画……呀!”
霎那间,只见天色大变。伴随着一阵狂风,天空中乌云密布,下起了瓢泼大雨,是不是还有几道闪电划过天空。
“糟了,我得先到岸上……不过还好这里离岸边较近。”陆时连忙把船推到了岸边,随后他戴上了斗笠,将船拖到了一颗柳树下。
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船篷上。陆时坐在船篷里向外望去,天空中黑压压地一片,闪电中夹杂着雷声,扰得他无法静下心来。他点了盏油灯,船篷里才能见得一点光亮。
“哎……看样子没几个时辰这雨是停不了了……不过好在画没有湿。”
没错!陆时是从凌云村来的一位画师,虽然他的画工十分出色,但凌云村是青云观脚下的一座村子,因此村子里的居民大多为青云观下山修行的弟子,而村里人也多多少少受到青云观的影响……总之,在凌云村靠卖画是活不了的。于是陆时便撑起一只小船,带着他的那些画,打算前往姑苏城;随后……就被大雨困在船里了。
酉时一刻,雨渐渐地小了,但空中依然是乌云密布。陆时添了些灯油,在船蓬里观摩着他的那些画。
“这幅……这幅应该是没画完……”陆时展开了一幅画,上面是一些小花和小草,中间是一大片空地,他还没想好要画什么。
“画人是不可能画人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画人的。上次给青云观长老画像差点被人打死……还是山水好啊……起码山水总不至于跳起来打人……”
陆时念叨了半天,随后收起了那幅画卷,熄灭了油灯,躺在船里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在一片树林中,面前是那幅画上的空地。
那片空地上,站着一只白鹿。
那只白鹿浑身发着光,一双棕色的眼眸也是亮地发光;在鹿的脖子上,一颗蓝宝石也在闪闪发光。
陆时正疑惑者,那只鹿先开口了:
“丑时二刻,从你船旁边的柳树开始,向烟云丘走二百步,然后你就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没等陆时反应过来,那只鹿便化作一团雾气,随风消散了。
陆时惊醒过来,冒了一身冷汗。再看外面,大雨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的繁星,一闪一闪地挂在了天空。
“我想知道的一切?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啊?”陆时回忆着那个梦。“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粮和盘缠还有很多,去看一看也无妨。
陆时揉了揉双眼,又翻了翻口袋吃了点干粮。随后他提起一盏油灯,向烟云丘上走去。
“一、二、三、四、五……”陆时从船旁的那颗柳树出发,一步一步地数着。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一百零三、一百零四、一百零五、一百零六……”
“一百三十二、一百三十三、一百三十四、一百三十五……”
“一百五十六、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八、一百五十九……”
“一百九十五、一百九十六、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
“二百!”陆时数完二百步后,站在了原地。
风轻轻拂过他的衣角,他向前望去,只见眼前是和他那幅画上一模一样的空地。
空地上除了几朵小花外,什么都没有,更别提那只白鹿了。
“要不……我再等等?”他总感觉那个梦有些蹊跷,便打算在这儿继续等下去。
但直到五更天明,金鸡叫响了半边天,那片空地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莫非它真的只是个单纯的梦?”陆时挠了挠头,转身回到了船里。
经过了几个时辰的大雨,烟柳河的水位上涨了不少。随后他将船推到了水里,继续向姑苏城划去。
辰时,烟柳桥。
桥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再加上陆时的手艺本来就不错,价格也十分公道,所以他的画很快就卖的所剩无几。
“还是姑苏城好啊……”陆时向后仰去,靠在烟柳桥的栏杆上。
“等这几幅画买完了,我就去买只烤鸭,好久没有吃到……哎这位老人家请等一下!”
只见一位算命先生拿起了他竹篓里的一幅画。
“怎么了,小友?”
“那幅画还没有画完……暂时还不能买给您……”
“哦?既然这样,让老朽我看看无妨吧……”
“这倒是无妨,您老人家请便。”
那位算命先生打开了那幅画,画上是陆时之前画的那片空地。
但在那片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只白鹿!而且和陆时梦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陆时顿时傻眼了。
“咦,小友,这不是画完了吗?”
“这个……这……这幅画还有点小问题……”陆时找了个借口打算搪塞过去,毕竟总不能跟人家说他就画了片空地,那只白鹿是凭空出现的吧。
算命先生捋了捋胡子,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随后抬头看向陆时:“小友,这……”
“老人家……这幅画……您感觉如何?”陆时连忙打断了他的话。
“别担心,小友,你这幅画确实有些蹊跷……这样,我问一下,这只鹿脖子上的蓝宝石你可曾见过?”
“呃……您是说这个?”陆时从怀里掏出了和那只鹿脖子上一模一样的蓝宝石。
“小友,我且问你,你这颗蓝宝石是什么来头?”
“这颗宝石是我太爷爷传给我的,说是……给我找媳妇用……”
“嗯……”算命先生从兜里摸出了几枚铜钱,随后摇了一摇,仍在了地上。
陆时的心里顿时就慌了起来:“大师,您……您怎么看?”
算命先生捋了捋胡子,随后说到:
“今晚丑时二刻,你回到你昨晚停船的那个地方,往烟云丘上走二百步……”
“可它昨晚在梦里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结果我到那儿什么都没看到……”
“哎呀,你听我说完。这次你把这幅画带上,到时候把它铺到地上就行了……”
“这……多谢大师……”陆时迟疑了片刻后,向算命先生道了声谢,随后又在口袋里翻着什么。
“哎……”算命先生摆了摆手,“你我能在此相遇是我们之间的缘分,钱我就不收了,不过……”
“大师,您想要什么?”
“我要你篓里的那幅画。”
“啊?可是……篓里的那幅是空画啊……”
“没错,我要的就是你那幅空画。”算命先生笑了笑。
“这……好吧……”陆时将那幅空画递了过去。
算命先生接过那幅画,向桥下走去。
“今晚丑时……”陆时抬头望了望天空,此时太阳还未到半边天。
“时间还早,等一下去买点东西吃吧……今天画卖的太快了,这要是在凌云村少说也得两三天……”陆时收起了摊子,向一家饭馆走去。
丑时二刻,烟云丘。
“一百九十五、一百九十六、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二百……”
陆时又走到那片空地上,按算命先生所说,将那幅画铺到了地上。
霎那间,画中迸发出一道道白光,伴随着白光散去,画上的那只白鹿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终于见到你了,陆时。”那只白鹿说道。
陆时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是……”
“你难道忘了奴家了吗?奴家好伤心啊……”那只白鹿底下了头,脖子上的蓝宝石正闪闪发光。
“这……这位鹿仙……咱们认识吗?”
“郎君难道忘了那年大雪江南,你我二人……也对,毕竟郎君已经投胎两世了……”那只白鹿仰起了头,随后摇身一变,一位皙白的美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郎君,你可还记得这个?”那位美人拿起了她脖子上的蓝宝石,“这可是你我二人的定情信物啊……”
“定情信物?”陆时拿出了他的那块蓝宝,“可我记得这是我太爷爷传给我的……”
“嗯,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你先戴上它,然后坐下。”
“这样?”陆时按照她说的坐好。
“嗯,那接下来……”
那位美人坐到了她对面,牵起了他的两只手,随后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陆时的额头上。
霎时,二人的身上泛起了白光,随后二人胸前的蓝宝石飞了起来,渐渐地融到了一起。
陆时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紧接着一段记忆突然涌入了他的大脑。
甲亥年建卯月十二,姑苏街。
“酒……好酒……嗝……”戌时四刻,陆时的前世陆鹤倒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在洒满月光的姑苏街上走着。
“陆公子~记得明日再来玩哦~”一位姑娘从酒馆里探出了头。
“嗯……嗝……下次一定……”
这是陆鹤第五次科举失利,与金榜只有一名之隔。接连几次的失利让他对科举失去了信心,最后他干脆学着书中的方法,买了一壶烈酒,喝了个烂醉,“借酒消愁”去了。
“考试……考试不就是为了做官吗,那缺……缺钱的人才做官呢……我……我又不缺钱……要不是家里人让我去……我才不去呢……天天上朝受罪,说错了还要被砍头……傻子才去呢!可是……我又该怎么养活自己呢……唉,算了……”
陆鹤一路说着胡话,摇摇晃晃地向姑苏城外走着。
他一路摇摇晃晃,跑到了一片树林里。
“哎……那是什么……”
陆鹤迷迷糊糊地向前方看去,只见树林中的一片空地上散发着白光;他走近前去,发现是一只白鹿躺在了地上。
“仙……仙鹿?”
陆鹤晃了晃脑袋,凑近了那只白鹿。白鹿瞪大眼睛看着他,身体向后退了退。
“原来是受伤了啊……不过正好……我从长安城回来还剩点东西……”
陆鹤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蹲下包好了那只鹿前腿的伤。
“啊……后腿上还中了一剑……你别动,我帮你拔下来……”
陆鹤向右看去,伸手拔掉了它右腿上的箭。
“哎?这支箭怎么还发光?箭头上刻的是什么嘛啊……算了,我先帮你包好……哎?哎!”
霎那间,只见白鹿的伤口处迸发出一道白光,随后那伤口便飞速地愈合了。
那只白鹿忽然起身,随后摇身一变,一位身着青蓝色、皮肤皙白的美人出现在陆鹤的眼前。
“小女子林悠悠,多谢公子救命之恩。”那位美人对陆鹤行了个礼。
陆鹤人都傻了,身上的酒意顿时消散了。
“我,我不是在做梦吧……”陆鹤晃了晃脑袋,又掐了几下自己。三番五次地确认过后,他才明白这不是梦境。
“没……没什么……姑娘……你想吃东西吗?”陆鹤从包裹里翻出来一点干粮,递给了林悠悠。
“这……那就多谢公子了……”林悠悠接过了干粮,一点一点地吃着。
陆鹤在一旁坐着,望着眼前的林悠悠。她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皙如雪,樱唇红润如樱桃,眉毛弯弯如月牙儿,两只眼睛像是会说话,顾盼之际更是流露出妩媚之态,让人不忍直视。
“哦,对了,这么半天还不知道公子叫什么名字呢……”林悠悠对着陆时笑了笑,“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免尊姓陆,名鹤。”陆鹤行了个礼。
“陆……鹤……那好,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林悠悠红着脸靠近了陆鹤。
“一……一家人?姑娘莫非是要?”
“嗯,不知公子……”
陆鹤有些懵,天赐良缘?而且家里前几日也在催婚,不如……
“这……也行……”陆鹤答应了林悠悠的请求。
这么漂亮的美人,不要白不要!
“既然这样,那这个东西就交给你了……”陆鹤从怀里掏出了一颗蓝宝石递给了林悠悠。
“哎,公子,这是……”
“哦,这是我家里人送给我的。说是让我给一位欣怡的姑娘当做定情信物……”
“哦……”林悠悠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的脸又红了几分;随后她接过了那颗蓝宝石,将它戴在了脖子上。
陆鹤将另一颗蓝宝石戴在了脖子上,随后两颗蓝宝石飞了起来,相遇在了一起。
“这……”
“看来月老也同意我们的感情呢……”林悠悠笑道,“那我们……”
随后,二人选了个良辰吉日,定下了婚约。
乙子年建戌月初六
“哇……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大的雪了……”林悠悠一手撑着伞,一手拉着陆鹤走在了烟云丘上。
“嗯……”陆鹤用手轻轻拂去偷落在林悠悠肩膀上的雪。
姑苏城外下起了大雪,似乎要将整座城都覆盖住,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没有半点颜色。
“夫君,你看我好看吗?”林悠悠在雪地里转了个圈。
“好,好看……”
“那你为我画幅画,怎么样?”
“现……现在吗?天这么冷,墨都冻上了,再说……”
“哎呀,谁说让你拿墨画了?”林悠悠指着面前的雪地,“拿一根树枝,在雪上画不行吗?”
“呃……那样的话你就没有脸了……”
“嗯?你说什么?我没有脸?”林悠悠突然凑近了陆鹤。
“呃……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树枝比较粗,雪比较松,在雪上画不出五官所以……”
“哦,那你先试试吧。”
“嗯。”陆鹤捡起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不多时,林悠悠的身影就出现在雪地上。
“好了……”陆鹤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哇,夫君好厉害。那接下来……”林悠悠拿出了一幅空白的画卷,稍一施法,雪地上的“她”转眼间落到了纸上,并且还有了颜色。
“这样不就好了,还用什么墨啊……”林悠悠收起了那幅画,随后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白鹿。
“夫君,到我背上来。”
“可是……你上次的伤还没好……”
“哎呀,没关系的,那点伤算不了什么小;况且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到扬州城玩嘛~”
“这……那你小心点。”
陆鹤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她的背上。
“那夫君坐稳咯~咱要出发了!”只见那只白鹿一跺腿,一朵云突然生在它的脚下,随后二人便向扬州城飞去。”
“啊啊啊啊……为什么你会飞啊啊……”
“因为人家是仙鹿嘛……”
“慢……慢点啊……”
丙丑年建酉月十二。
“林儿幽幽鹿儿呦呦,鹿儿呦呦心儿悠悠……”
“在干什么呢郎君,让我看看……”林悠悠一把从后面抱住了陆鹤,脑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没……没什么……”陆鹤连忙用手挡住刚才写的内容。
“哎呀,让人家看看。鹿儿呦呦心儿悠悠……”
林悠悠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郎君的文采怎么不如以前了?以前郎君写的可都是什么‘宏图大志’什么‘山水田园’这类的,现在怎么还撩上小……小仙鹿了……”
“怎么,不行吗?”陆鹤望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突然亲了一口。
“啊……郎君你真是的……”林悠悠半捂着脸,随后又提笔填了几句:
“心儿悠悠,思念悠悠。思念悠悠,与君同游。”
“嘿嘿,怎么样?”林悠悠得意地说道。
“好好好……”陆鹤摸了摸她的头。
窗外,细雨轻刷着青石板街,两只燕子静静地依偎在屋檐下的巢穴里。
…………
白光褪去,陆时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林悠悠。
“娘……娘子……”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