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二刻,蝴蝶泉。
叶慕站在蝴蝶泉边,眼中所倒映的是充满繁星的湖水和大片盛开的彼岸花。
她将头上的那支簪子摘了下来,身后的一缕缕青丝如瀑布般飞泻了下来。
纵有青丝万千根,故人不见,相思空余恨。
犹记那年……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小叶慕正一个人在院子里认真温习着师傅万俟芳今日传授的舞步。
“咔嗒。”
“谁?谁在那?”
一阵树枝踩碎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小叶慕停下了舞步,警觉地望着身后的那颗树。
“赶紧给我出来!我看见你了!”小叶慕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片刻后,只见一个小男孩颤颤巍巍地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说!你为什么偷看我!”
小叶慕的声音又提高来几度,着实把那个小男孩吓了一跳。
“师……师父万俟芳见你跳了这么半天……让……让我给你送水……”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贺昭……”那个小男孩把水放到了一边,“那个……你先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等等!”
没等小叶慕反应过来,小贺昭已经跑开了。
“算了,既然师父让送来的,应该没有问题吧……”小叶慕拿起那杯水看了看,随后一饮而尽。
已经练了两个多时辰了,她确实很渴。而且太阳已经落山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小叶慕起身抖了抖衣服,望着远处的晚霞,打了个哈欠,随后起身向屋内走去。
次日。
“叶慕师姐!叶慕师姐!”小贺昭端来了一杯水摇摇晃晃地跑来。
“是你啊,贺昭。”小叶慕接过了水,“怎么了?这么着急?”
“没……没什么,师父说今天她做了几道好菜,半个时辰后叫我们去吃。”
“行,我知道了……等等,师父会做菜?”
“呃……师父是这么跟我说的……总之师姐等下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哦,行,我知道了。”小叶慕喝光了杯子里的水,继续练习着舞步。
酉时二刻,万俟芳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哇,师父,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做这么多菜。”小叶慕惊讶地问道。
“今日你师君来了,这些菜都是他教我做的。叶慕,向师君问好。”
“师君好。”小叶慕起身行了个礼。
“好好好,快坐吧,小姑娘长的多水灵。”师君捻着胡子笑了笑。
“多谢师君夸奖……”
“哎呦,跟我可不必这么客气……”师君摆了摆手,随后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小贺昭:“这位是我的小徒弟,名叫贺昭,想必你们也应该见过了;他去年和我学了一段时间的琴,虽然算不上数一数二,但演奏几曲还是没有问题的。这段时间我有事出去一趟,他就先交给你们了,这段时间就给你们添麻烦了。”
“哎呀,哪里的事。您这个小徒弟会弹琴,我们这边正好不用请琴师了,还能让他锻炼锻炼。”
“也好……那我就放心了……”师君端起一旁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酒。
晚风轻拂过这条小巷,带走了些许的醉意和饭香。
“贺昭,准备好了吗?”次日一早,万俟芳对贺昭喊道。
“准备好了,师娘。”小贺昭挥了挥手。
“那好,咱们今天练习的曲目叫做《逐风柳》,听我口令,一,二,三!”
“铿”地一声,琴声响起。小叶慕伴着琴声双脚轻轻跳起,在空中转了一圈,随后落到了地上,跳起了一支欢快的舞。
她的舞步跟随着他的琴声,他的琴声映衬着她的舞步。二人就这样练着,不觉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
“休息一下吧,你俩都练了两个时辰了,平日里也没见你们这么勤奋啊……”万俟芳提着一个大茶壶走了过来。“我熬了些酸梅汤,你俩快来喝吧。”
“好,多谢师父……”
片刻后,小贺昭和小叶慕倒在一片树荫下。
“奇怪,平日里也不见得这么累啊……”小贺昭平躺在地上,望着树梢,“而且这一练就是两个时辰,平日里半个时辰就不行了……叶慕,叶……呃……”
小贺昭转头看去,发现小叶慕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啊……”小贺昭趴在地上,双手支着下巴,眼睛仔细看着睡熟的小叶慕,两条小腿在身后一晃一晃地。
小叶慕闭着眼睛,胸部一起一伏地,时不时还发出微微地鼾声。
“噗,好可爱啊……”望着小叶慕圆圆的脸蛋,他忍不住轻轻捏了几下。
“唔……”小叶慕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并没有醒。
“睡的好死啊……”小贺昭躺到了一边,随后忽然起身,从屋子里抱出来一张席子铺在了地上,将小叶慕抱了上去。
“这样就好了,不然会着凉的……”小贺昭看了看她,随后躺到了一边。
不觉又过了两个时辰,二人再次醒来时,发现早已是日落时分。此时他们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
“呦,可算醒了,也不知道你们晚上还能不能睡着……”万俟芳端了一盆粥走了过来:“快点吃吧,一会儿就凉了。”
“知道了,师父。”
二人下了床,到桌子前吃完了饭。
两个人睡了一下午,现在自然是十分精神的。为了消磨精力,小贺昭和小叶慕在万俟芳的叮嘱下走出了门。
“早点回来,路上小心坏人!”
“知道啦!”
小贺昭和小叶慕并肩向前走着,不一会儿就走到了集市。
集市上热闹非凡,卖风筝的、卖书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应有尽有。
“老奶奶,这个糖葫芦多少钱?”叶慕踮起脚尖站在一辆糖葫芦车前。
“仨俩咦锅唔俩俩,幺鸡哥(三两一个五两俩,要几个)?”
“呃……”小叶慕翻了翻自己的口袋,发现只有二两。
“这……贺昭,师父只给我二两,你那边……”
“我这边只有一两……要不我们买一个分着吃吧……”贺昭翻了翻口袋。
“也只能这样了吧……”小叶慕踮起了脚:“老奶奶,来一根糖葫芦。”
“酸楼,酸楼,卡恁俩恁么消,旧松恁俩咦锅吧(算了,算了,看你俩那么小,就送你俩一个吧)……”老奶奶说着递给叶慕两个糖葫芦。
“谢谢老奶奶!”二人齐声道谢,随后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一条小巷,二人走到了烟柳桥。
桥头的几盏灯还在亮着,烟柳河从桥下流过,唱着欢快的歌。
“一,二,三,四,五……”
“数什么呢,这么认真。”小贺昭从一旁凑了过来。
“数星星,要一起吗?”
“好。你数这边,我数那边,怎么样?”
小叶慕点了点头,口中不停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一刻钟后,二人聚到了一起。
“你那边多少颗?”小叶慕问道。
“一千三百一十四颗,你那边呢?”
“九百九十九颗,加起来一共是……呃……”小叶慕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算了算。
“两千三百一十三颗。”
“好多啊。我还是第一次怎么认真数星星……话说你怎么想起来数星星了?”
“刚才有位算命先生告诉我星星的数量对于我们有特别的意义……”小叶慕趴在烟柳桥的栏杆上,“可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
“我也不太明白……”小贺昭摇了摇头。“两千三百一十三……哎,你今年多大?”
“十三。”
“我十五,这么想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小贺昭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要不咱先回去吧,等下师父该着急了……”
“好。”
丁卯年建卯月初二。
“师父!我被阳春乐府选上了!”叶慕一开门,高兴地向万俟芳跑去。
“不愧是我的徒弟,真厉害!那你的称号是什么呢?”万俟芳喜笑颜开。
“嗯……因为当时我头上别了一支彼岸花簪子,所以她们称我为‘彼岸舞娘’。”
“好……不过你头上那只簪子……”
“是贺昭前几日送我的,而且他的称号是‘青柳琴师’。”
“青柳琴师?”
“嗯,据洛樱姐姐说他当时穿着一件青绿色的衣服,琴声似飘落的柳叶般宛转飞扬,所以就被成为‘青柳琴师’了。”
“原来是这样……那他现在人呢?”
“他还在阳春乐府,估计等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我先去做饭,等下你来搭把手……先去把菜洗了吧,今天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是!师父!”
庚午年建寅月初六。
“师父……救我……”叶慕哭着跑进了门,一把抱住了万俟芳。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万俟芳连忙帮着她擦眼泪。
“没有……”
“那就是贺昭那个家伙又调戏你了,等下我找他算账去。”
“不是……”叶慕缓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家里给我订了娃娃亲,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不想结婚……”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万俟芳摸了摸叶慕的头:“父母之命难违,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他们给你定的那家娃娃亲?”
“城东贺家……”
“贺家?哦……”万俟芳好像明白了什么,你跟你那位心上说一声吧。”
“说什么?”
“父母之命天意难违,你就把你定娃娃亲这件事告诉他吧……”万俟芳叹了一口气。
“师父……”叶慕眼巴巴地望着万俟芳。
“快去吧,我也没办法……”万俟芳将叶慕转了个身,推出了门外。
“师父……呜……”
叶慕坐在院子里失声痛哭,许久,她一抬头,发现院里的桌子上有一封信:
叶慕:
今日一别,恐他日在无相见。前些日子我与你定下婚约,可当时我不知家里定了娃娃亲,现我已与城北叶二小姐订婚,对于你的婚约我却无法实现,深感抱歉。此去一别,勿再想起我。
倘若他日再相见,必是花好月圆时。
贺昭
庚午年建寅月初三
没想到贺昭也被定了娃娃亲,她没有更伤心,反而觉得些许心安,
“算了,嫁就嫁吧,大不了再离。”
叶慕倒在树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眼角的泪滴已经风干了。
次日。
“上花轿喽——”
“新娘子上花轿喽——”
一伙人抬着轿子在门外喊道。
叶慕盖着红盖头,摇摇晃晃地进了轿子。
四个人抬着轿子,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厅堂。
“一拜天地……”
叶慕一鞠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二拜高堂……”
叶慕再一鞠躬,泪水打湿了半边盖头。
“夫妻对拜……”
叶慕闭紧了眼睛,转过身去,深深地鞠了一躬,几滴眼泪滴落到地板上。
“礼成,入洞房……”
叶慕突然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随后又感觉自己被放到了床上。
“算了,都这个时候了,来吧……”叶慕心里想到。随后突然向后一仰,倒在了床上。
“天色还早,娘子这么着急上床吗?”
耳边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叶慕突然坐起来,微微地掀起了盖头。
“婚书上的誓词还没有写,不过娘子只需要签一下字就好了……”
叶慕接过了从一旁递过来的婚书和笔,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
卜他年白头偕老,桂馥兰馨
此证
贺昭
“贺昭!怎么是你,你不是……”
“笨蛋,城东就一家姓贺的,不是我还能是谁,叶二小姐?”
“我……我自幼就被送到这里学艺,关于我家里的情况我半点不知,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叶二小姐……”
“说你笨你还不信,完事儿还哭着要找师父告状……”贺昭走到了她的面前,掀起了她的红盖头。
“盖头都哭湿了,就这么不愿意嫁给我吗?”贺昭说道。
“不是,我……”
没等叶慕说完,贺昭一把将她推倒在了床上。
己卯年建初三。
“他这病啊,只怕是……”郎中一边给躺在床上的贺昭号脉,一边摇着头说道。
“郎中,您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叶慕担心地在一旁问道。
“有道是有,只不过他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郎中一边拿着单子一边开着药方。
“好,我去取药,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他……”
叶慕拿起了药方,飞快地向药铺跑去。
“姑娘,这药方是从哪里弄的?”药铺伙计接过了药方,皱了皱眉。
“一位郎中开的,有什么问题吗?”
“这到没有。只是我对这个药方比较熟悉……是游郎中开的吧……”
“对,是他。”叶慕点了点头。
“哎,连这个药方都用上了……”药铺伙计叹了口气,随后转身从柜子里抓药。
“好了。但是您一定要记住了,这个药千万不能多喝……”
“知道了,谢谢。”叶慕接过药,飞快地向家中跑去。
刚一进门,就看见游郎中坐在贺昭面前扇着扇子。
“郎中,这是……”
“他的烧快退了,我帮他降降温。”
“我来吧,麻烦您了……”叶慕接过了扇子。
游郎中不忍心在一旁看着,于是在一旁熬起了药。
“谢谢您。”
“没事,举手之劳而已。但这个药千万不能多喝,否则他就真的没救了。”游郎中再三强调。
“知道了。”
郎中熬完了药,转身向门外走去。
“娘……娘子……”床上忽然传出一阵声音。
“郎君!郎君你终于醒了!可担心死我了……”叶慕连忙把那碗药端到了贺昭身边。
“快,赶快喝了他,喝完你的病很快就好了。”
叶慕将贺昭扶了起来,一点一点给他喂药。
“郎君,你想吃什么,奴家给你做……”
“算……算了……吃不下去……”
“那我去煮点粥,不吃东西可不行啊……”
“好……”贺昭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叶慕的头:“这两天辛苦你了……等我病好了,咱们一起下馆子……”
“好,那你可要听话,等下把粥喝了。”
“嗯……”
二人相拥在一起。
己卯年建丑月初四。
贺昭死了,死的很突然。据说是在某一天晚上忽然大出血,因抢救不及时去世了。
他死后,叶慕趴在他的坟上哭了很久。亥时二刻,她本打算出去散散心,但恍惚中她走到了蝴蝶泉边。
蝴蝶泉边,开满了彼岸花。
叶慕将那支彼岸花发簪握到了手里。
“贺……贺昭?”
蝴蝶泉中央忽然出现了贺昭的身影,但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郎君……你等等我啊……”
叶慕突然跑向了湖中央,可想而知,她落水而亡。
彼岸花落了,只留下了大片的叶子。

